文/鄢烈山
读完陈晓雯的《外婆的苦茶》,我心里堵了好几天。
那种堵,不是难受,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又说不清楚的闷。
后来我想明白了:这本书让我看见了一种我从未真正理解过的“活法”——那种在兵荒马乱里,一个女人凭着一双“解放脚”,硬生生为全家人踩出一条路的活法。

人生这杯茶,先苦后甘才算品过
这本书是海豚出版社今年9月刚出的,作者陈晓雯花了八年时间,一层层剥开自己被隐藏了五十八年的身世之谜,也剥开了外婆陈惠珍和母亲陈方玲两代人的秘密。
说实话,我读过的家族史不算少,熊景明的《长辈的故事》我喜欢,周锡瑞的《叶:百年动荡中的一个中国家庭》我也佩服。但《外婆的苦茶》给我的是另一种感觉。
它没那么“文雅”,没那么“克制”,它更像外婆每天清晨泡的那杯浓得发黑的苦茶——入口是涩的,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才慢慢返上来一点甘。
外婆说:“苦才好,苦茶醒脑,甜茶腻人。人生就像这杯茶,先苦后甘才算品过。”
陈晓雯的外婆,106岁,福州巨贾之女,被丈夫宠妾灭妻,打了一场福州首例“文明离婚”,变卖嫁妆在上海滩求生,后来又嫁给一个“右派”校长,在反“右”和“文革”里把一大家子人护在身后。
她说“不好的人不值得嫁,便宜的刀不值得买”,她说“手心向上,头就要低下来;自己有钱,腰杆才挺得直”。
这些话,听着硬,甚至不近人情。但你想啊,一个从清末民初活到新世纪的女人,她的“不近人情”里头,藏的是什么样的清醒?
是那种看透了世道之后,依然选择站直了的清醒。
被时代碾碎却不肯倒下的女人
书里最打动我的,是陈晓雯写自己发现身世真相之后的那八年。
她的生父是王农,一个编剧,在她还没出生的时候就退职了,后来投江自尽。养父陈义文,一个归侨海军军官,至死不知道女儿不是亲生的,却当了一辈子“不可替代的父亲”。
外婆知道真相,告诉了婉香姨,却叮嘱“万万不可让他知晓”。母亲陈方玲守了这个秘密一辈子,七十五岁生日的时候写下一封“遗嘱”,说自己是“罪人”,祈愿来生再做外婆的女儿。
读到“罪人”那两个字的时候,我停了好久。
她凭什么觉得自己是罪人?明明是那个时代亏欠了她。可她居然觉得自己是罪人。
这就是那一代女人的命运啊:明明有独立的能力,明明考上了护士学校,成了南京鼓楼医院最年轻的大外科护士长,却还是被时代的枷锁困了一辈子。
她的“隐忍”不是软弱,是那个年代里一个女人能拿出的,最沉默的反抗和最沉重的守护。
考古式的笨拙,贴着地面的真实
我记得熊景明在一次访谈里说过一句话:“每个平凡人的故事都值得被铭记。”熊景明写她昆明的大家族,写曾祖父、外公、舅舅、干爹,笔触是温润的、从容的。
而陈晓雯写的是自己家里的事,她没有那种距离感,她的文字是贴着地面的,甚至带着一种“考古式”的笨拙。
她不是作家,她是女儿,是外孙女,是一个花了八年时间试图“隔世打开外婆和母亲心扉”的人。这种“笨拙”,恰恰是我最喜欢这本书的地方。它真实。它不装。它让你觉得,这就是我身边会有的故事,只是我以前从没认真听过。
《叶》这本书,周锡瑞作为洋女婿,用史学家的眼光审视叶家,把“个人即政治”分析得很透彻。但读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是个旁观者。
而《外婆的苦茶》不是,它让我想起我外婆手上那些粗糙的茧,想起她炖的汤,想起她说过的话——我甚至记不清那些话了,但我记得她说那些话时的表情。
这本书的力量,就来自这里:它不跟你讲道理,它让你想起你自己的人。
陈晓雯在书末写到外婆去世的那个午后。106岁,用过午饭,在午后小憩中安然离世。那杯苦茶,喝完了。
我读完了,合上书,走到厨房泡了一杯茶。
没有外婆泡的那么浓,但我看着那深褐色的茶汤,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是真的会传下来的。不是钱,不是房子,是那种“不被动等命运发牌”的底气,是那种“自己有钱,腰杆才挺得直”的硬气,是那种在兵荒马乱里也要为全家人守住一张安稳床铺的笃定。
这杯苦茶,我干了。你随意。
羊城晚报·羊城派原创,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