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晨光刚翻过天山的雪线,祖拜代·艾孜孜已经站在新疆美术馆门口了。

她是乌鲁木齐职业大学雕塑专业的学生,维吾尔族,眼睛很亮。同来的还有几个同学,一大早从学校出发,倒了两趟公交,穿越大半个城。不为别的,就想亲眼看一看那些“胖太阳”——那些在课件里、在师兄师姐嘴里传了好久的雕塑。

“胖太阳”,是黄永玉给许鸿飞“肥女人”系列起的昵称。她们第一次在屏幕上看到那些铜像时,都有点愣住。雕塑系教的是解剖、比例、庄重感,那些丰腴得不管不顾、笑得没心没肺的女人,像一记轻轻的闷拳,打在胸口上。原来铜可以这么软,重可以这么轻,胖可以这么飞。

美术馆开门了。祖拜代和同学往里走,脚步快得像怕错过什么。

午后,天光从高窗斜下来,落进展厅。一尊铜像站在光里,是个奔跑的女人,裙摆往后飞,胳膊张着,像要抱谁。铜的表面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汗珠,永不滴落。祖拜代绕着她走了三圈,站住了。

她看见的不只是一尊雕塑。她看见岭南某个闷热的下午,榕树气根垂到地上;看见珠江边晚风里,阿婆摇着蒲扇,笑出一口牙;看见骑楼下的糖水铺,姜撞奶端上来,烫了舌头,还是忍不住笑。她说不出那是什么,但她感觉到了——一种从土里长出来的、不端着不装着的欢喜。

她知道,这就是老师说的“有温度的艺术”。

 二 

广州和新疆,一个临海,一个靠山。一个潮热,一个干爽。一个珠水绕城,一个大漠连天。从地图上看,两地之间横跨大半个中国。

可换一张图,换一张以丝路为尺子的图,距离就短了。

汉唐的广州商人,一定也像今天的艺术家一样,把远方的东西仔仔细细捧过来。文明从来不是空的,它就嵌在一匹绸子的纹路里,一面铜镜的光里,一尊雕塑的弧度里。

许鸿飞的“胖太阳”沿着同样的路来了。拆解、装箱、捆扎,在路上颠了几千里,再组装、调校、落位。每一件作品落地的时候,岭南的暖就碰上了天山的晴。像故人重逢,无声,却盛大。

 三 

“丝路盛韵 · 悦动天山——许鸿飞西北五省雕塑巡展(新疆站)”正在新疆美术馆展出。

这是许鸿飞世界巡展的第七十八站,也是西北五省的首站。七十八,这个数字自己会说话。从巴黎塞纳河边到悉尼歌剧院前,从柏林博物馆岛到利马海边的悬崖上,那些“胖太阳”几乎绕了地球一圈。现在它们回到中国的西北角,回到丝绸之路的腹地,像一次走了很久很久的回家。

对新疆的艺术圈来说,这是一次难得的落地。落地,不只是在展厅里摆好,更是跟脚下的地、面前的目光、空气里的温度发生关系。

祖拜代和同学们在作品前的样子,就是这关系最好的说明。她们蹲下来,平视那些铜像的膝盖和脚踝;伸出手,悬在表面两三厘米的地方,去感受金属的凉;小声说话,皱眉,又笑。这不是看展,这是上课,是两代做雕塑的人,隔着铜和光在说话。

南北的东西在这里碰上了。珠江的潮气和天山的雪,南方的灵动和北地的厚重,在同一间展厅里互相看、互相听。风格不一样,却不打架,反而生出一种更宽的东西。

这场展览,担得起“盛宴”两个字。

 四 

许鸿飞是那种你一眼就认得出的艺术家。他的“肥女人”,在当代雕塑里太特别了。

胖,在中国人心里从来不只是身体的事。它是丰足,是圆满,是仓廪实了心里安。汉唐的陶俑,民间的泥人,年画上的胖娃娃,到处都有。许鸿飞从这条老根上长出来,又灌进了现代人的松快和幽默。

他的“肥女人”不减肥。她们稳稳当当占着空间,理直气壮地快乐着,好像在说:我在这,我高兴,我不用向谁道歉。

这本身就挺治人的。

展墙上有三个词:向阳而生。写得好。那些身体里装的真不是脂肪,是阳光、空气、食物的香气,还有活着的劲头。她们跳舞、骑车、踮起脚尖够树上的果子,在风里跑,在雨里闹,用最笨也最真的方式,护着那点被效率、被焦虑挤得快没了的天真。

祖拜代站在《胖太阳》跟前,鼻子忽然一酸。

她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那些女人太高兴了,高兴得让一个紧绷惯了的人有点不习惯。也可能是她清楚,将来自己会听到太多关于“美”的规矩,而眼前这尊“胖太阳”像盏灯,提醒她:美不止一种。美也可以是一个哈哈大笑、流着汗、喘着气的女人。

 五 

《中华儿女大团结》放在展厅最中间的位置,一进去就看得见。

跟那些轻快的“肥女人”不一样,这组群像沉,稳,有股纪念碑的劲。人物之间靠姿态、衣褶、眼神连着,拆不开。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仰头,有的低头。每张脸都有具体的表情,但合起来,是一种更大的从容。

得绕着看。正面看,是圆;侧面看,是往前走的势;背后看,衣褶和肩胛的起伏又说了另外的话。铜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像被很多手摸过,被很多目光暖过。

祖拜代在背面停住了。她看见一个女人的后颈,微微前倾,发辫搭在肩上。铜让那根辫子看着又软又沉。她忽然想起奶奶编辫子的手,指甲缝里沾着面粉,动作慢而稳。

那一刻,雕塑变成了镜子。她看见了自己的民族,也看见了别人的;看见了自己的奶奶,也看见了无数个奶奶。她们在不同的厨房里擀面、梳头、唱歌、祷告,各说各的话,各用各的姿势,织着同一张很大很密的网。

团结。这个词在课本上、标语里、新闻中出现了太多次。可就在铜的沉默里,它忽然有了分量。

原来团结不是被要求的,是被看见的。当你看见另一个人后颈上那根辫子的弧度跟奶奶一模一样,团结已经在了。

 六 

闭馆了。祖拜代和同学往出口走,恋恋不舍。

过广场最后一尊雕塑时,她停下,回头。

那些“胖太阳”还在原地,还在笑。太阳偏西,从另一个角度给铜像镀了一层蜜色。其中一个仰着头,嘴巴张得很大,像是在喊。

祖拜代听了听。

她听见了。那声音穿过铜的冷,穿过几千公里路,穿过时间和地域,落到她耳朵里,也落到她心里。

喊的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喊了,有人听见了。

从广州到新疆,从珠江到天山,从驼铃到展厅,这几千公里的路,最后是在她这一回头里走完的。艺术真正到达,不是放在展馆的那一刻,是有人愿意为它回头的这一刻。

而她,一个学雕塑的维吾尔族姑娘,就是“胖太阳”今天照亮的、最新一朵向日葵。

西边,乌鲁木齐的太阳还没落。它很大,很圆,挂在天边,像一枚刚锻出来的铜。

胖太阳,在新疆。

(本次展览展出至10月1日。)

文、图、视频|记者 邓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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