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广州，有一间药房不太一样。这里几乎没有纸质处方，没有药师抱着单据来回小跑的忙碌身影。取而代之的，是iPad上实时变化的用药记录、轨道式发药机精准投送的药篮，以及实验室一台台24小时运转的基因测序仪。

这里，是广州市红十字会医院药学部。它的掌门人，叫张述耀。原本从事肿瘤临床药学的他，后来转向抗感染临床药学。当初这次专业方向的调整，或许只是想换一种相对从容的节奏。可谁也没想到，这场看似“退一步”的转身，最终竟闯出了一条“救命”的新路。他带领团队把传统药房升级为数字化智能药事体系，把药学部建成省内独树一帜的精准治疗实验室；让药师走出药房、走进病房，直面疑难重症，参与制定个体化用药方案，为国内药学转型蹚出一条可复制的新路。

药房大变身，针对痛点的“数字化革命”

中午一点，门诊药房高峰已过。张述耀带着记者走进工作区，语速极快，像在介绍自己养大的孩子。

“你看，这是门诊药房1拖9轨道运输系统，药品全程自动输送、精准分拣，药师不用来回跑动。”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条条轨道贯穿药房，药品自动分装、归类、传送，扫描患者的处方单，就能直接取药。从药品调配、分包到出窗，全程智能化流转，高效又精准。

这是一套肉眼可见的“硬核”系统。但更让他得意的，是桌子上十几台iPad。

“我们自己研发了智能低碳无纸化系统。”他拿起一台iPad划了两下，“药师拿着iPad就可以签收、查药、追溯。以前都是纸质单子，哪一个药的分发出了差错，药师需要一摞一摞单子里找，会崩溃的。现在一张处方上的药什么时候配送、谁调配的、病人吃没吃，全流程记录，一键就查出来了。”

药房药师陈玉婷告诉记者，“以前纸质单上杂乱信息要用手写汇总，现在iPad上明细、汇总一键切换。口服药按明细调配，清清楚楚。”她说自己感觉特别轻松。

这套智能体系不仅覆盖门诊，更打通了全院住院患者的用药闭环。所有住院患者的用药信息、调配人员、运输轨迹、床旁交付记录，全部实时同步。护士床旁确认用药后，数据即时反馈，患者是否按时用药、有无漏服，系统一目了然。

医院日均门诊量高达七八千，叠加大量住院患者，35名药师的工作压力可想而知。但智能化改造落地后，杂乱烦琐的药事工作变得井然有序。

“这套软件是我们团队自主研发的，不仅大幅解放了人力，还为医院节省了不少运营成本。”张述耀笑着说道，智能化的核心意义，从来不是替代药师，而是把药师从机械重复的发药工作中解放出来，去做更有价值的事。

严管精麻药品，不止保险柜更是“活地图”

在药房一角，记者看到一间特殊的仓库——精麻药品管理库。这里管理极为严格，有专人负责，进行温度控制，甚至安装广角镜头以及声控灯。“只要有人进去，监控都能看到，声音全部记录。”张述耀语气严肃起来，“这里保存的是医院药库的精神病、麻醉药品。药柜里的每一格都能提示药物的批号、保质期，哪个药先用，还剩多少用量。”

他指着药柜说，即便是运输过程中雨天晴天温度不同，药品外包装盒子超重、破损了，系统都能识别。“根据重量拆数据量，非常精确。”

人脸识别开锁、一键智能盘点、电子专账登记，彻底告别了过去人工手写台账、手动盘点的低效模式，杜绝了人工登记出错的问题。“为什么对麻精药品管理这么严？因为精麻药品防流弊。流弊出去，社会危害大。这是贯彻国家要求，现在我们的精麻药品管理水平，在广州乃至全省都是最好的。”

可以肯定的是，这套系统不是“药品保险柜”。“其他医院当保险柜用，我们对接了医院的HIS系统（医院管理信息系统）。就能真正让保存温度、药品重量以及保质期的信息都十分清晰，这样做的目的就是更好地服务于临床——什么药要先用，避免过期。”他提到一个细节：麻精药品专账专册登记，与其他药品单列。“以前用本子手动登记，老出错。现在一按一键打印出来，盘点就行，省力不少。”

更让记者意外的是“虚拟库”的设计。

“部分小型科室精麻药品使用频次极低，以前凌晨两三点，患者需要吗啡止痛，药师要么连夜跑腿送药，要么等护工来取，折腾半天，耽误治疗。”张述耀解释，如今通过虚拟库提前备案存量，科室急需用药时，药师线上一键调配，通过气泵传输系统直接送到门诊或病房，很快就能到位，彻底解决了夜间急症用药难题。

从“检验科抢活”到“三合一”方案

如果说智能化药房是对传统药事工作的升级，精准治疗中心，则是张述耀为药学人开辟的全新战场。

张述耀带记者走进精准治疗中心实验室。据了解，2021年 12 月，医院投入2300多万元，依托药学部这个中心正式投入运行，两台价值700多万的仪器24小时运转，中心可接收血液、脑脊液、关节分泌物等各类标本，开展靶向测序、宏基因组测序、血药浓度监测、肿瘤药敏检测。“这是全广东省药学部唯一一家通过广东省临检中心认证的PCR实验室。”他语气平静，却透着无比的骄傲。“靶向测序可覆盖常见 439 种病原体，宏基因组测序可检测上万种病原体。团队研发出检测试剂盒，获得专利转化。中心每天大约靶向测序检测30-40 例患者。”

这也是当年药学部和检验科PK后的结果。“检验科出具报告，只对检测结果负责；而我们药学部，出具报告只是第一步，还要配套诊断解读、制定个体化用药方案，诊断、用药、方案三合一。” 张述耀解释。

站在挂了一墙壁的锦旗前，他指着一面锦旗说，这个病人我记得很清楚。这名患者从事弹棉花的工作，脚烂了半年，在全省很多家医院都看过，都治不好。来到我们医院皮肤科，医生接诊后，通知我们精准治疗中心做基因测序。“我们从原始数据里找到病因——立克次体感染。建议医生用多西环素，就一个特效药，搞定了。”

另一个患者，30多岁女性，因为脱发导致秃顶，她信偏方用姜和醋擦头皮，结果擦破头皮导致感染整个脸部，全脸都肿胀了。在广州某大医院住院7天，医生诊断为结缔组织病，用甲氨蝶呤一周无效。她自己上网查到红会医院的精准药学，过来检测，结果我们发现是侵蚀艾肯菌，用阿莫西林克拉维酸钾治好了。“这些都是很常见、很普通的药，但针对性却强。最关键是要找到病因，什么感染，才能针对性用药。”张述耀强调说。

他还提到一位车祸压疮患者，臀部溃烂露出骨头，肠穿孔并发败血症的患者送入 ICU，8小时内，精准中心就检出耐药病原体，药师判断选用组织浓度更高的替考拉宁，而非利奈唑胺，精准用药把患者从死亡线上拉回。“很多时候，检出病原体只是第一步，选对合适药物、判断合适剂量，这才是药师的价值所在。” 张述耀说。

一年至少做12000多例靶向测序与宏基因组测序，为什么药学部能做，检验科做不了？张述耀笑了笑说：“我们出报告不只是一个结果，而是个体化治疗用药方案。检验科只对报告负责，而药学部必须提供更多的信息，也就是三合一——诊断、用药、治疗方案。而且每个病例要结合实际情况：年龄、基础病、用了什么液体、输了多少液、有没有糖尿病。举个例子，一个ICU病人只输液多少，直接会影响使用抗生素的血药浓度，这些都是用药的精髓，只有药学部懂这些。”

他透露，目前药学部的精准治疗中心实验室的临床药师从6名增加到10名，两个博士八个硕士，均来自北京大学、中山大学、暨南大学、汕头大学等。“培养他们至少要一年。发检测报告容易，但是给出临床治疗方案却很难，这恰恰体现出临床药师的价值所在。”

标本库里18000多例疑难杂症的“底气”

在一间特别的实验室里，有三台零下80度超低温冰箱。张述耀说，这里面有18000例标本。

“我们检测到的罕见的疾病组织、血液标本，都会存放好。每个标本对应什么病，临床科研应用时调出来。这就是你的底气。”

药学部的专家为什么会对标本感兴趣？他笑着回忆说，以前做肿瘤科临床医生时就开始收集标本。“大约收集了3000例食管癌、3000例肺癌、3000例乳腺癌、3000例结直肠癌。现在累计12000例。”

“检验科医生晚上值班，我买夜宵去，跟他们很熟。他们做完检测不要的、放弃的标本，我收了存放做科研。检验科视废弃标本为垃圾，肿瘤临床药师视其为宝贝。我整理好排序，作为以后研究和临床应用资源。”

讲起这些标本，他津津乐道：“比如我们遇到一个结直肠癌又并发肺癌的案例，这个患者不是转移，而是两种癌一起发生。我一看到眼睛发光，马上收取血标本。为什么出现这种症状？能找出规律吗？用什么药更好地治疗？还有抑郁症的人得癌症，患者的寿命却非常长。是不是五羟色胺控制了肿瘤微环境，癌症扩散非常慢？顺藤摸瓜做研究，为此我们好几篇高分值的论文。”

张述耀说，药学部有了样本库，特殊案例基因检测、肿瘤药敏，可以发现非常多临床很难发现的问题。“临床医生即使有想法，也做不到，因为他没有这些检测做依据。我跟不同科室的护士合作，跟医学研究中心合作，跟临床医生合作。我们一起来发现临床遇到的疑难病例。”

为了把他这一套技术传授给更多的药学人员，他目前带在读29名研究生，而最高峰时达到35人。每周一晚上药学部开会讨论，每个人汇报各自的研究进展。“研究生们收获很大，他们有课题，建立了个体化治疗精准治疗理念，学到东西，以后对药学发展才有帮助。”

研究生加班，他会发放补贴。育人理念也十分特别：“哪一天我躺在 ICU，就是你们来诊断救治我，现在就要把抗感染溯源、方案制定全套本领学扎实。” 他要求学生下临床不能怕脏怕累。抗感染患者伤口化脓、痰液恶臭，研究生要上手清理痰液、观察创面，把患者当成家人，药师把精准诊断和治疗学到位。

“救活一个人，就是救活一个家庭”

采访临近结束，记者问他：“为什么从肿瘤临床药学转到抗感染临床药学?”张述耀坦言，自己的经历有点“绕”：大专学的是药学，本科学的是临床医学，硕士、博士读的又是药理学。“我曾在急诊科做实习临床医生，干了一年半，要值夜班。轮到下半夜，几乎没歇过，人真的快崩溃了。后来我就想，不干临床是对的，还是读药学好。本来想图个轻松，结果到现在，一点也不轻松。”

他笑了一下，接着说：“在肿瘤科救活一个病人，患者很大可能会复发，很痛苦，我自己觉得没有太大的成就感，但到了药学部，尤其是精准治疗中心，面临ICU重症患者，救活一个人，就是挽救了一个家庭。我就觉得特别满足。”

“有位农村患者，脚烂了快三年，因为使用农药不小心把脚皮肤弄烂了，来到医院的时候，右脚皮肤全黑色，我们多学科会诊看了一下，都生虫了。他说自己对很多抗生素都过敏，头孢、青霉素、左氧氟沙星都说过敏。因为治不好，他准备截肢。

我详细查看他的病历和伤口，做了检测后，发现可能并没有患者说的严重，就在床边陪着他输抗生素，第一天没事，第二天没事。陪到第五天，后来用左氧氟沙星治疗，经过烧伤科慢慢植皮，半年治好结疤了，耗时半年帮患者彻底痊愈、保住了右脚。这个人特别感恩，每个中秋节给我邮寄一只湛江鸡。”张述耀说，他亲自和临床医生一起帮患者冲洗伤口，这样做的目的就是判断有没有厌氧菌感染。“临床药师言传身教，把我的想法灌输给学生。一定要对病人像对待家属一样，你才能认真观察，准确判断。精准把控病情。”在张述耀看来，精准用药的前提，是用心对待患者，只有把患者当家人，才会细致观察、精准判断、不负所托。

如今，医院18名临床药师各司其职，开设专科药学门诊，周一到周五覆盖心血管、糖尿病、精准抗感染等多个领域，同时常态化进驻6个专科病房查房，全程参与临床救治。

发报告，临床药师一个星期就能学会，但结合病情制定治疗方案，至少要一年临床历练。因此，他给临床药师指明一条新出路——不是发药，而是精准治疗，是个体化用药方案，是救命。

张述耀说，他每天上午还要去临床巡查，亲自看病人。这个自称“想轻松”才转行抗感染的药学人，最终选择了一条更不轻松的路。但在这条路上，他找到了比“轻松”更重要的东西——救活一个人，就是救活一个家庭。收到患者送来锦旗的时候，那种成就感无可替代。” 张述耀坦言，这也是他深耕精准药学最大的动力。

长久以来，国内医院药学部普遍被视作成本科室，定位局限于保障药品供应。张述耀却证明，药学部不仅可以做临床、做科研，还能创造临床价值和经济效益。

“很多药学部主任，只懂药房管理，不懂临床，不懂科研。既懂临床诊疗逻辑，又懂药学、科研的人才，太少。” 张述耀说。他所探索的道路，正在改写药师的职业天花板：药师不必只守在窗口发药，可以走进病房、直面重症，做病原体检测、个体化用药方案研判，参与危重病人抢救；药学部不再单纯是医院的辅助部门，可以搭建实验室，开展前沿检测，产出科研成果，服务疑难病例。

而这，或许就是药学人最好的出路。

文、图| 记者 张华
海报| 黄江霆 刘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