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离世之后,一个年轻女孩如何重新面对生活,也重新理解那个与自己始终“错拍”的母亲?入围第28届上海国际电影节金爵奖最佳影片的《燃烧吧!爸爸》正在上映,影片没有把亲人离世拍成一场浓烈的情感宣泄,而是将悲伤、隔阂、自由与成长,都放进日常生活那些细小而微妙的瞬间里。

片中,文淇饰演顾立言。近日,她接受媒体采访,讲述她眼中的亲子关系,以及年轻人自由、成长和独立。

顾立言:不是简单的“i人”

记者:你看完剧本后对故事的初印象是什么?

文淇:我最开始是被电影名字吸引的——《敲碎爸爸的头盖骨》,虽然它现在已经是曾用名了。看完之后,我又被剧本里很微妙、很生活化、很平静的情感所打动。

记者:在你看来,顾立言是个怎样的女孩?她是i人吗?

文淇:我个人认为,用i人或者e人来区分一个人比较笼统。立言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可能比较内向,但绝对不是社恐或者无法和别人交流的人。她是一个有自己生活和热爱的人。她的内心有自己坚持的东西,也有锋芒,所以没办法简单地用内向或者外向去定义她。

记者:你本人跟她像吗?

文淇:我和她相比,会相对活泼一些,比较好动。立言是一个更静态的存在,她好像总是静静地在那里,在她那个小小的世界里面,观察着妈妈和身边的一切。

她和父亲更像朋友,也更像同类

记者:顾立言和父亲顾卫星生前的互动很有趣,父女间有着朋友似的相处方式。你怎么理解他们之间的感情?

文淇:每一场戏我都很喜欢,每一场都很直击人心。我自己最喜欢的是我们在公园的那场戏,爸爸告诉立言他得了癌症。我之所以喜欢,是因为虽然这是一个很沉重的事情,但他们都以一种很轻快、很平静的方式去表达。我还记得喻恩泰老师站在一排合唱的人中间,我看到他从阳光里蹦蹦跳跳地走过来,那个画面足够自然,又足够打动人心。

记者:似乎她跟妈妈的关系会更紧张一些。

文淇:很有意思的是,很多家庭都是这样的——妈妈扮坏人,爸爸扮好人。立言的家庭也是这样的,妈妈是更强势的一方,爸爸是和女儿更要好的一方,女儿自然而然地和爸爸会更亲近一些。他们在性格、气质和内在的层面上也会更相像,他们都有那种文人的气质,都是很理想化、很浪漫主义的人。而妈妈是那个看似“不和谐”的存在,但其实妈妈才是对这个家付出最多的,才是操持最多事情的那个人。

之前有个人跟我说过这部戏讲的是女儿和爸爸的关系,我说我不觉得,我觉得这是女儿和妈妈之间的故事。爸爸只是一个诱因,这场事件的发生只是为了促进母女俩关系的缓和。

记者:父亲去世后,顾立言骑自行车时转弯绕过不存在的路障,保留父亲吃冰激凌的闹钟,也会担心家里的蟑螂是父亲变成的昆虫回家探望。您怎么理解这些行为?

文淇:首先大前提是,我觉得立言没有办法接受爸爸去世这个信息,她不知道怎么处理,也不知道怎么坦然地面对这件事情。但同时她又是以一种极其麻木和疲惫的状态来迎接这件事的,这是家里人患病很久之后,大家都会产生的一种状态。

记者:顾立言平时沉稳淡定,却在为父亲打印死亡报告时执拗较真,不想拿着敷衍、不准确的报告离开,鼓起勇气要求实习医生重新打印。您怎么理解她当时的心理?

文淇:立言是一个勇于做自己的人。虽然她很内向,有时候也会妥协,也会碍于各种情面被迫地做一些事情,但当有什么事情真正触及到她的底线的时候,她会站出来坚守自己的底线。比如说这个死亡证明,对于母亲吴开蒂来说可能只是一张死亡证明,但是对于立言来说,这张纸的重量会更重一些,所以她选择在那个时刻站出来,捍卫自己和爸爸。

母女关系就像两条“错拍”的轨道

记者:顾立言和母亲的关系非常微妙,彼此关心但常常说出口的话却夹枪带棒。您怎么看待她们之间的关系?

文淇:我认为她们始终有一种错拍的感觉。她们两个人就好像两个不同的轨道,妈妈永远都要快一些,女儿永远都要慢一些,有时候她们又好像完全错开。从故事开始到最后,是两个轨道在慢慢重合的过程。

一开始她和妈妈之间是暗流涌动的,她们没有什么大的矛盾。在爸爸去世这件事情上,或者说在处理大的事情上,她们的观念、行动方式是很一致的,但是在很多小的事情上、在言语上,她们经常是暗流涌动和针锋相对的,这是一种很微妙的平衡。

记者:你觉得这反映了一种普遍的母女关系吗?

文淇:我认为每个家庭关系中都会有这样的问题。妈妈永远都希望女儿在每一个节点上做正确的事情,希望女儿安全,可以有好的工作和相对平稳的人生。她们都没有错,因为她们都有各自的想法,只是她们的表达方式让对方稍微有一些不舒服。这是每一个家庭都需要去攻克的难题。

记者:你觉得她们最终因什么而和解?

文淇:我不觉得她们有什么和解的原因。任何关系都是这样,不会有一个突然转变的点。这个剧本不像其他剧本一样戏剧化,好像一切都在生活中进行着,一切都是淡淡的、静静的,但是你会在某一个时刻突然感觉母女俩的关系发生了一点变化。那种和解就像一个冰块,是慢慢开始消融的。

离海与自由,永远差那么一步

记者:电影中多次出现与海相关的元素,海对顾立言来说代表什么?

文淇:海的意象我觉得是自由。在整个片子当中,立言经常去看海,她的房间里面也有很多关于海的元素,她还想要一份游轮上的工作,这都是自由的象征。好像到海上就可以远离自己的家庭,离妈妈越来越远,但永远都差那么一步。已经到海边了,却只能坐在沙滩上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这是一种很微妙很复杂的感觉,就好像自由就在你前面,但是你永远都碰触不到它。

其实我发现现在很多年轻人都会有这样的野心和不甘吧。相比于只做一份小小的、无聊的工作,很多人都会想做更有意思的事情。所以当立言看到游轮工作的时候,会毫不犹豫地奔向这个充满危险但又很浪漫的工作。

记者:灵堂的葬礼和海边的葬礼形成一种对照,您认为顾立言在两场葬礼中的情感分别是怎样的?

文淇:我们在围读的时候,编剧老师说了一个很棒的点——对于立言来说,灵堂的葬礼其实是假的葬礼,海边的那场才是立言对爸爸真正的告别。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好像立言和其他人的逻辑是不一样的,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爸爸去世的接受程度是按照自己的心情来走的。所以在灵堂的时候,她其实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为这样的场合和条条框框以及妈妈的失态、做作而发笑,因为她不理解,她觉得周围的人好像并不难过,这一切都很荒唐。对于立言来说,她当时是有点神游的。

她真正理解妈妈,也真正接受了爸爸的离世,是在这场海边告别仪式上。与其说她是在告别顾卫星,不如说她是在告别过去的自己。顾卫星和之前的自己一起被她送走了,在那场告别仪式上,她才迎来了自己新的人生,也迎来了真正的自己。

安心地跟着倪虹洁和喻恩泰的感觉走

记者:首次和倪虹洁合作,感受如何?

文淇:我和倪虹洁老师是第一次合作,她是一个非常可爱的女人。我不太想在我和妈妈的戏份中进行很多的设计,因为我认为我们两个有这样的能力和磁场,我们可以相互给予彼此不一样的反应,也可以很好地接住对方给出的反应。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跟着自己的感觉走,让这样的磁场越变越大,让一切的感觉都尽可能落地,让表演也更加舒适和生活化。所以跟她一起演戏的时候,尤其是到后半程,会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舒服,好像我根本不需要做任何的思考,就可以很自然地把这些母女之间的错位、矛盾,包括很愉悦的东西,非常舒适地表达出来。

记者:和喻恩泰合作呢?你们也是第一次。

文淇:虽然和他的对手戏不是很多,但他给这个角色以及他对父女关系的设计也很精彩。就像我刚才说的,他在公园里跳的那两步,就把顾卫星这个角色处理得非常浪漫化、非常不寻常,因为你很难看到一个五六十岁的老爷们会蹦蹦跳跳的,这就是顾卫星的特别之处。所以和他们演戏很舒服,我可以很安心地跟着他们走,这也是我演这部电影很开心的地方。

记者:表演上最难的地方在哪里?

文淇:我是第一次演这种上海地域特色的电影,所以我一开始会有一点担心,因为我不是上海人。作为一个非上海人,在一群上海演员中间,我很怕我会太过突兀,会没那么“上海”。但是后来在拍摄过程中,我明显感觉到自己越来越融入了,大家对我都很好,和他们之间不会有一种隔阂,会越磨合越舒服,越演越舒服,我会慢慢地沉浸到他们创造出来的戏剧氛围里。

“燃烧”之后,新生活开始

记者:你怎么理解片名《燃烧吧!爸爸》?

文淇:《燃烧吧!爸爸》字面意思就是烧掉爸爸的遗体。我们电影里有那场戏,烧掉了爸爸的遗体,敲碎了爸爸的头盖骨,新生活就开始了。虽然爸爸在母女俩心目中的地位很重要,分量很重,但随着爸爸的消失,随着爸爸的“燃烧”,新生活也逐渐开始了。

记者:你觉得影片最想传递给观众的核心思想是什么?

我很喜欢这个剧本的另外一个点是,它没有任何的说教意味,没有试图告诉别人,你应该怎么开启新的生活,你应该怎么面对自己当下的处境。它所要表达的一切都是非常个人、非常私人的一种情感,哪怕是面对亲人离世这种情况,它也没有用特别刻意的情绪表达,因为每个人处理亲人离世的反应和行动都是不一样的。

记者:你自己从这个故事中获得了什么?

文淇:我获得了一种安定的力量。它告诉我,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你可以成为任何你想成为的人,你无需被现在的生活拖住步伐。我觉得看完电影之后,每个人的感受都会不太一样。

这是一个很温暖治愈,也有一些小幽默的故事。如果你想要获得片刻的平静,可以来观看这部电影。

文|记者 李丽

图|海报、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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