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海唐家古镇,海风穿过街巷。一位前精神科医生骑着电动车穿行其间,后座上绑着外卖箱。她叫刘子涵,31岁,医学博士,曾在三甲医院规培三年半。如今,她的24小时只由自己支配——跑外卖、驻唱、做线上咨询、照顾猫。“所谓脱下孔乙己的长衫,我在学医、做医生的时候,很能体会到那种难以脱下的感觉。”她说,“很痛苦,怎么都舍不得医生的位置,怎么都退不了站。后面就想,脱了也没事,脱了就脱了。”

“优绩主义”铺就的路

刘子涵在河北长大。父母从小对她寄予期待,她觉得“如果不能满足他们的期待,就不会被爱”。在这套规训下,她一步步穿上“优绩主义”的长衫:高中去衡水中学复读,将高考成绩从560分提到666分——数学144分、英语144分。那一年她学得很开心,“如果高中的知识都没学明白,我不想去上大学”。长衫的第一层,是热情织就的。

本科毕业时,长衫又紧了一层。她内心深处想去音乐学院学唱歌,却最终选择了读博。“那个时候就已经感受到,追求博士好像是在追求‘优绩主义’,但不敢不去,觉得机会很好。”长衫的第二层,是不敢脱。

博士毕业、进入三甲医院精神科——在旁人眼中,这条路已接近“完美”,长衫已经严丝合缝。前两年她对临床充满热情,规培教材每一页都仔细研读,结业考试拿了全科第一。但被固定安排的时间,始终是她最大的困扰。

“我在医院上班时会觉得,我为什么每天都必须这个点去睡觉?这个时候我明明很兴奋,想去做事,可我不得不想到第二天要7点半起床,8点去查房。”她说,“我连睡眠自由都没有,人是没有尊严的。”

长衫越体面,越勒得紧。三年半里,她反复想离开,又反复说服自己留下——要拿到规培证,要给三年一个交代。这个过程“很痛苦”,直到一个导火索出现。

那段时间,她正忙于博后出站手续和论文,疏于照顾家中怀孕的母猫。母猫第一次生产需要接生,她却分身乏术。一窝三只小猫,两只因此死去。

“我哭了一周。”她说,”我第一反应就是:我为什么要为这些外在的东西,去牺牲、去疏于照顾我的猫?”

三年半的反复

真正决定脱下长衫,不是一瞬间的事。三年半里,想要离开的念头反复出现,又被自己压下去。“我当时会觉得我要拿到这个证,我要再攒钱,我要拿到这个规培证,我会觉得我还是值得拿到这个证书的,我希望给我自己的三年规培一个交代。”

难脱的不是长衫本身,而是长衫附着的身份与期待——医生的位置、博士的光环、父母的认可。“怎么都舍不得医生的位置,怎么都退不了站就不想弄了。”她用“孔乙己的长衫”来形容这种不舍:明明穿得痛苦,却舍不得脱。

小猫之死是导火索。“我为什么要因为这些外面的、外在的东西,去牺牲、去让我疏于照顾我的猫?”这句话打断了反复挣扎的循环。她办了离职手续,没告诉任何人——家人、朋友、同事。“我不想在那个时候被他们的一些想法影响自己心里的选择。”直到很久以后,他们才知道她已经不工作了很久。同事之间,也没有一个人问起。

但她从不否认“长衫”的价值。“我不觉得我过去的每一个经历是有问题的,每一个经历都是一个自我探索的过程。”衡水复读是热情,读博是热情,做医生也是热情——“正因为我把这套体系搞清楚了,我才有跳出来的心态,才可以有跳出来的心态再去看这个事情。”长衫是穿过的,才能谈脱下。

做真实的自己

脱下长衫后,刘子涵来到珠海唐家古镇。几年前她第一次来珠海就路过这里,喜欢旅游区的安静安逸和浓厚的生活气息。后来因为要找一个有小酒馆的驻唱机会,她来到古镇,认识越来越多的人,最终搬了过来。

如今她的日常没有规划。“每天醒来,想干什么就去干什么。”有时做咨询,有时跑外卖,照顾猫,陪朋友,晚上驻唱。她不计算一个月挣多少钱,也不计划明天做什么。“我每天跟随自己最高兴奋点去做事,此时此刻最想做的那个事情,我就去做它。”

经济上,工作期间攒了些钱,现在咨询、跑单、驻唱也都有收入。但她不去想钱够花到什么时候。“人是不会饿死的。你只要是去按照你想要的方式去过的话,生活它会自动的支持你。”她讲起古镇的日常:有时朋友说“你们要吃什么我去打饭”,打了四五个盒饭,几个朋友一起分着吃。“一盒饭大家一起分,这个感觉真的非常温暖。大家生活在里面的感觉,是我很喜欢的。”在学校里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我一直相信一句话,宇宙创造你在这个世界上你就一定是有自己的价值的,做真实的自己你就有价值,你可以很好地存活在这个世界上,你不会被饿死,而且会过得很好。很多人他是不相信这一点的。”

跑外卖本身也是享受。珠海的海、骑电车的风景、送餐的目标感、把外卖递到顾客手中那一刻“人跟人之间很暖的交流”——“既然每天做的都是自己喜欢的事,就不存在辛苦。”

离开医院后她仍在做线上咨询,享受的是与人交谈、帮人解决问题本身。在精神科临床中,她最有成就感的,是把患者当作“人”而非“疾病”来对待。“正因为我把精神科的东西学完了、学得很透,我才能明白它太狭窄地去定义一个人的心理状态了。很多东西是人生问题,是这个人不快乐、没有勇气活出自己,才会出现这些问题。”

对于“外界认可”与“适合自己”,她有朴素的标准:“做这件事、跟这个人在一起、在这个环境中,你是开心的、内心兴奋的、扩张的、舒适自在的,那就是适合你的。如果你是紧缩的、恐惧的、被规制的——人才会生病。本来就没有什么应该的事情要做。”

“你可以不挣扎,你可以让自己舒服一点了。”

这是刘子涵对同样在“优绩主义”中挣扎、穿着长衫舍不得脱的人说的话。她衷心希望每个人都能开心起来,“如果通过我的例子、我的做法、我的歌声可以给大家带来快乐,激励他们活出自己,我觉得是最棒的。”

“不要被工作生活中的其他事情困住,每天至少做一些让自己开心的事情,追随真实的自己的声音,一定要敢于迈出第一步——他可以从一件很小的事情开始。”

她的梦想是办一场个人演唱会。至于五年后在哪里,她不去想。“五年前我也想不到我现在在这里。跟随每一刻的热情去走,它会送你去一个你很喜欢的地方——但那个地方你现在是看不到的。”

文 | 记者 郑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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