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榕下,鳌溪旁,人人都能写文章。”当莫言在麻榨镇中心村的千年古榕树旁留下这句话时,一场关于文学赋能乡村振兴的蝶变已悄然开启。

惠州市龙门县麻榨镇中心村,地处环南昆山—罗浮山218公里最美旅游公路“8”字形环线上,以“抚琴听者知音”为主题的千年古榕驿站便坐落于此。这个曾因地处两山交会却交通闭塞而无人问津的村庄,在2025年10月20日迎来了一场文学盛宴,莫言、格非等文学名家齐聚于此,共同为“古榕文学村”项目揭幕。

古榕文学村并不是一个凭空诞生的概念。它以中心村中一棵栽种于北宋景德四年的千年古榕为核心,以“千年古榕驿站”为空间载体,通过“修补与链接”的设计理念,将旧粮仓、民居、公共空间串联成一片文学主题场域。古榕文学村与古榕驿站的关系,恰如一棵树与它的根系——驿站是看得见的空间载体,文学村是生长其上的精神脉络。

“崇文重教”理念深深扎根

中心村位于麻榨镇东部,村域面积约17.59平方公里,一条增江支流“鳌溪”穿村而过,村民以徐、邓、张三姓为主。村中张氏一脉为唐代名相张九龄的后裔,自第十九世迁居此地,已绵延二十九代。先祖留下“崇文重教”4个字,代代相传,不仅是挂在墙上的标语,更是刻在村人骨子里的坚守。

村中留存着两座明清古门楼,门额牌匾上分别题有“天街软绣”和“贡树分香”,两个词源自《幼学琼林》,分别寓意功成名就、蟾宫折桂,是先贤祖辈寄托给村中后辈的厚重期许。

“我们这里以前还有书斋和私塾,有接近300年的历史。”龙门县麻榨镇中心村党总支书记、村委会主任张奇峰介绍,中心村能够走出以文学赋能乡村振兴的道路,深厚的文学底蕴是重要的原因。

2014年起,鳌溪慈善助学会持续在中心村开展助学行动,在每年年初一奖励优秀师生、帮扶困难学子,营造乐学互助的氛围。古榕文学村项目落地之前,中心村学子们就有着代代相传的读书传统;老人们则把对读书的重视藏在朴素的认知里:“读了书,不要说大富大贵,最起码有文化,就不会被骗了。”

千百年来,“崇文”的理念在鳌溪两岸代代传承,如同一颗深埋土壤的种子,等待着破土生长的时机。不同于许多地方从外部移植文化符号、文学概念,中心村的文学基因本就生长在这片土地里:名相后裔、古门楼题字、三百年书斋、十余年不间断的助学传统,共同构成了文学活化最扎实的根基。莫言在到访中心村后曾直言,这个村庄与文学的关系,并不是因为作家来了才成立,而是这片土地本身具备滋养写作的可能性。

古榕文学村项目的落地,与其说是把文学带进了村庄,不如说是给埋藏了千年的“种子”一个顺势萌发的契机。

空间改造助文学“破土”

种子想要发芽破土,需要合适的温度和土壤。古榕文学村的轻量化空间改造无疑为文学这颗种子提供了最合适的土壤,不大拆大建,依托村庄原有建筑、自然环境改造,把抽象的文学概念转化为村民可参与、游客可体验的实体公共空间。文学不再是空洞的标语、挂在墙上的装饰,而是真正融入乡村场景、可以坐下来、静下来、待上一整天的生活日常。

粮仓书局,正是古榕文学村最核心的文化地标之一。书局依托原有粮仓改造而成,原址是王作尧将军破仓分粮的红色遗址,承载着深厚的红色记忆与乡土记忆。改造过程中,建筑师摒弃推倒重建的模式,通过拆除封闭厚重的外墙,打通建筑内外边界,重塑空间通透性与公共性。如今的书局功能分区清晰、层次丰富:一层一半空间向外敞开,形成开放式檐下廊道,可供村民闲谈、游客休憩;另一半打造为村史馆,以时间线梳理鳌溪两岸广府与客家交融的地域文脉,呈现古榕文学村从文脉积淀到空间活化、乡村焕新的全过程;二、三层分别设置阅读空间和纳凉天台,无论本村村民、远道游客都能在这里找到适配的文化角落。

在粮仓书局一楼展陈中,“文学树”的概念被清晰呈现:文学树不单指眼前的千年古榕,它是复合型文化符号,以实体古榕为原型,一层层向外延伸。从生活日常到文学日常,从自然景观到文学景观,最终形成文学体系的隐喻,文学迷宫便是这一理念的落地。作为全国首个以文学为主题的迷宫,在十几亩的空间里,设计师通过多个互动装置将原本抽象的文字和文学概念改造成了一个个可以走进去、沉浸式体验的空间。穿梭于曲折道路之中,游客可以体验到“用身体”进行阅读与文学创作的乐趣。

除此之外,村内两座明清古门楼在保留原始建筑本体的基础上,以“建筑为纸、光影作笔”,打造岭南文学光影秀。东汉杨孚诗文、南园诗派、龙门农民画、舞火狗非遗,借数字艺术得以重现新生。“这个设计很新颖,有些游客下午在这里参观完离开了,晚上又专门回来看光影秀。”张奇峰说。日夜不息的客流,印证了老建筑新生后的独特魅力。

古榕树身上,也发生过一次“改造”。2020年6月,惠州遭遇洪涝,千年古榕受到重创,原本三根主枝损毁其一,树冠大幅缩减。2021年,市、县、镇三级专家进场,清理寄生植物、防腐加固,让古树得以重生。张奇峰介绍,每年4到5月,古榕枝干上野生石斛兰会绽放粉色花朵,他希望中心村实现一季一景、景景不同,“让游客每一次来,都能看到不同的风景”。

旧粮仓、古门楼、千年古榕、一系列改造没有凭空造景,而是依托村庄原有遗存,构筑起一套完整的乡村文学公共空间。当旧粮仓从“分粮”变成“分书”,当抽象的文学体系变成可以穿行的迷宫,当明清门楼在光影中重新“说话”,文学就这样在乡村破土了。

村庄变化滋养家家户户

文学空间的落地,只是乡村活化的起点,真正深远的变革,发生在村民的生活与心态上。古榕文学村项目落地之初,并非一帆风顺,村民的顾虑是最大的难题。“最开始三四次村民动员会,根本开不起来。”见此情况,村干部们下沉入户、耐心沟通把项目模式和发展乡村旅游带来的切实收益掰开揉碎讲给村民们听。“开到第五次会议,表决通过率终于超过了三分之二。即便如此,仍有部分村民未参与议事,我们坚持一户一户上门沟通、征得同意。”在张奇峰看来,村民们的诉求朴素又纯粹,“他们的想法很简单,只希望自己的生活条件能变好。”

随着古榕驿站、粮仓书局、文学迷宫陆续对外开放,游客源源不断涌入,沉寂多年的村庄又热闹起来,看得见的变化、摸得着的收益,彻底扭转了村民的态度。“之前可能有些村民看不顺眼,慢慢地路通了、驿站搞好了、项目落地了,大家在自己家门口能赚到钱了,看法也就马上改观了。”张奇峰感慨,如今村民不仅全力支持文旅建设,还会主动向游客介绍村庄,自发维护村容秩序。

自2025年10月古榕文学村揭牌运营后,中心村人气持续攀升,每逢节假日单日客流破万人次,春节假期总人流量更是突破十万大关。客流热潮快速催熟本土文旅业态,带动村民创业:2024年全村仅有1家农庄,如今村内已集聚10家农庄、3间小吃店、30余个特色摊位,随着今年9月3家民宿开业,完整的乡村文旅业态体系总体成形。依托“百千万工程”,村庄发展实现质的飞跃,从昔日产业单一、经济薄弱的省级贫困村蝶变新生。“2020年我们村集体收入仅10万元左右,2025年已突破70万元。”张奇峰表示,文学赋能的发展模式,彻底激活了乡村内生活力,让文化赋能乡村振兴的红利落到每一位村民身上。

现在,中心村更是搭建起了村民家门口的增收平台。供销社入驻运营的解忧杂货铺,成为助农增收的重要载体,线下依托景区客流常态化展销,线上搭建直播带货渠道,主打销售麻榨杨桃、石榴、粉葛等本土特色农产品;搭配麻榨镇供销社配套完善的物流体系,彻底解决了土特产滞销、销路狭窄的难题。

文旅带来的红利,不止惠及本村。张奇峰介绍:“现在隔壁村也开了3家民宿、5家农庄,实现了村村带动。”古榕文学村的火爆客流,同步带动周边村落餐饮、采摘、农特产品销售发展,邻村农户、农庄借着流量红利增收致富,形成“一村引领、邻里共兴”的乡村振兴新格局。

同时,村内各类新建设施皆由村镇共同运营,岗位优先聘用本地村民,创造出大量保洁、安保、文创展销、民宿服务等岗位,让本地村民实现就近就业。大批外出务工的年轻人,选择返乡创业就业,近一年来,中心村有近40名外出务工的年轻人返乡就业或创业。

乡村的全新蜕变,也被游客真切地见证。不少自驾游客沿着218最美旅游公路而来,来自东莞的游客郑女士告诉记者:“我是在社交媒体上刷到古榕文学村的,对比其他村庄,这里的设施会更加新颖、有趣。”相较于千篇一律的网红景点,古榕文学村兼具自然风光与人文底蕴,让人能静下心感受乡土之美。

乡村文化环境持续升级

“一个村有造血功能是很重要的。现在我们集体收入增加了,村民幸福了,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了。”在张奇峰看来,乡村振兴最怕昙花一现的热度,真正支撑村庄长远发展的,是持续自我造血、不断迭代升级的内生动力。

古榕文学村的建设,从来不是一次性的景观打造,而是一场长期、动态、持续生长的乡土培育工程。一期项目稳定运营后,中心村坚持精细化管护、常态化运维,持续激活公共文化空间生命力。村里安排专人常态化养护千年古榕,定期清理寄生植物、监测树木生长状态;同步维护鳌溪沿岸生态、文学迷宫、古榕驿站、粮仓书局等全域文旅场景,落实日常保洁、设施修缮、秩序管理;尤其在节假日客流高峰时段,重点做好停车疏导、游客安全保障等服务工作,让乡村文旅空间始终保有质感与温度。

在文学IP的持续焕新上,中心村将在“文学谷”二期项目中精准对接游客体验短板,规划建设特色民宿集群、游客服务中心、生态体验馆等配套业态,补齐过夜经济、沉浸式体验短板,进一步完善全域文旅服务闭环。

长远来看,文学不是一阵风,是长久活着的乡村内生动力。对中心村的村民而言,幸福其实简单朴素:家门口有景可赏、有活可干、有增收渠道,乡土文脉代代延续。古榕之下,这场文化振兴的故事,仍在持续生长。

【文脉观察】文学活化应顺势而为

谈及文化赋能乡村振兴,不少地方热衷于引入文学IP、打造网红空间,投入重金修建景观,往往热度快速褪去,只留下闲置的建筑。古榕文学村的实践带来一个重要启示:文学活化从不是无中生有,而是顺势而为。文学空间的打造与唤醒,不能只是凭空造景、强行植入,必须深深扎根在地文脉;而拥有文脉基底之后,如何挖掘、转化、活用文脉,更是一道需要持续探索的思考题。

麻榨镇中心村的蜕变,正因脚下本就有文脉可依。千年古榕、张九龄后裔、百年乡土书斋、十余年鳌溪助学风尚,早已把崇文种子深埋乡土肌理。古榕文学村摒弃外来文化生硬植入的套路,以本土文脉为核心基底,将沉淀千年的耕读底蕴,转化为可体验、可漫游、可惠民的公共文化空间。不只乡村如此,放眼惠州全城,城市文化空间的迭代焕新,亦遵循这一逻辑。今年7月,历经近10个月封闭改造的惠州市图书馆启动试运行,它的源头可以追溯至1886年的丰湖书藏。光绪十二年,梁鼎芬主讲惠州丰湖书院,刊发捐书启事、征集典籍4.6万余册,并订立56条藏书借阅规约,搭建起惠州首个系统化图书管理制度。从晚清书院书藏到今年焕新试运行的现代公共文化客厅,140年的文脉薪火相传。

梁鼎芬当年订立藏书借阅规约,让书籍走出少数人的书斋,惠及学子。如今图书馆改造,打通空间、升级智慧服务,搭建地方文献专区,本质上也是延续这座城市绵延200年的书香文脉,而不是简单翻新场馆。

两名从图书馆走出的学生说:“翻新后的图书馆安静了很多,座位也变多了,饮水机等设备都换新了,以后周末我们都会常来自习。”惠州市图书馆的焕新,正将阅读从“专程安排的文化活动”变成市民触手可及的日常生活。

西枝江畔,原船舶修造厂改造为先锋书店项目同样如此。老厂房曾是东江航运的心脏,船排、木桁架厂房留存着东江工业记忆。项目坚持“保护优先、最小干预”原则,保留工业遗存,植入阅读空间,让工业记忆、航运故事和人文阅读在此对话。

从乡村古榕到城市图书馆再到江畔船厂,三种空间、三种路径,指向同一个答案:文脉不是被利用的资源,而是空间本身的生命力;活化不是改造旧物,而是让旧物在新的时代里重新呼吸。当文学、阅读、工业记忆都能找到自己的“根”,空间改造的意义便不再是冰冷的建筑,而是让每一片土地都讲出自己的故事,让每一个空间都成为“有根”的存在。

文、图|吴浅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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