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石斑鱼，在惠州大亚湾褪去“名贵食材”外衣，进入寻常百姓家；一条黄唇鱼，在惠东港口，从极度濒危走向全人工繁育。海面之下，惠州市现代海洋种业创新示范项目的桩基稳稳嵌入海床，不久后将在惠东红海湾打造出融合5G、AI等数字技术的现代化海洋牧场……从种业解决源头供给，到装备打开深远海空间，再到现代化技术提升生产效率，拥有4520平方公里海域面积的惠州正在构造可持续发展的海洋牧场产业生态。

人工繁育改写“两条鱼”的命运

在惠州大亚湾畔，广东省农业技术推广中心海洋渔业试验基地的石斑鱼良种繁育车间里，多代杂交石斑鱼在池中游动。省海洋渔业试验基地首席专家张海发常常站在池边，听科研人员汇报育苗的稳定性和成活率。他时而抱手陷入思索，时而指出数据可能存在的问题……

这样的场景，在张海发的工作中持续了20多年。20世纪90年代末，石斑鱼繁育还是世界性难题。那时国内人工繁育技术尚未突破，石斑鱼市场售价为100—200元/斤。由于石斑鱼市场需求大，野生资源难以支撑，很快衰竭，苗种供应成为产业发展最大瓶颈和突破口。

张海发团队与中山大学林浩然院士团队联合攻关，在本世纪初取得全面突破，在国内首次实现石斑鱼苗种批量化生产。石斑鱼养殖从无到有，从有到大，伴随着更多新品种繁育技术的突破，曾经高高在上的“名贵鱼”，就这样一步步“游”向百姓餐桌，成为“家常鱼”。

这条人工繁育之路，科研团队走得并不轻松。张海发记得，第一个难题就是“一公难求”。石斑鱼雌雄同体、雌性先熟，小时候清一色是“少女”，长大先做“鱼妈妈”，再变性做“鱼爸爸”。没有雄鱼，繁育无从谈起。团队通过亲本驯养、强化培育和人工性转化等技术探索，最终获得能用于繁殖的群体。

“种业是渔业发展的芯片。”张海发说。从2003年开始，团队开展多组合杂交试验，筛选出“青龙杂交斑”与“虎龙杂交斑”。2017年，“虎龙杂交斑”凭借生长快、成活率高、抗病能力强等优势，通过全国水产原种和良种审定委员审定，成为广东省首个海水鱼类新品种，开创了广东海水鱼类养殖里程碑。2019年，该品种占到全国石斑鱼产量80%，目前已在全国大部分沿海城市推广养殖，市场价格也越发“亲民”。

在惠州海域的另一端，黄唇鱼“从濒危到重生”的守护也在同时上演。

黄唇鱼俗称金钱鲩，是国内特有品种，有“黄唇贵如金”之说。因捕捞加剧和栖息地退化，黄唇鱼种群急剧下降，2006年被世界自然保护联盟列为极度濒危物种，2021年成为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因经济价值高且极度稀缺，它被称为“国宝鱼”。

在惠东港口东海村的鲮鲸公司养殖基地里，水流哗哗作响，黄唇鱼在人工模拟的水流中游弋。这一曾经极度濒危的鱼种，在高级工程师颜阔秋团队的努力之下，正不断游向深海。

1996年，颜阔秋编写了国内第一张《世界海水养殖鱼类图》，将黄唇鱼收录其中。然而他走遍中国沿海，却迟迟找不到活体，直到福建宁德一位渔民偶然捡到一条，才拍到全貌。“当时推测，整个中国自然海区的黄唇鱼，可能只有几百条。”这次经历，让他有了研究黄唇鱼的念头。

2019年，惠东港口小星山海域获批国家级海洋牧场示范区，颜阔秋带领项目组来到惠东。在研究浅色黄姑鱼时，他们发现十几条不一样的鱼苗，鱼背发棕、腹部泛灰，胸鳍下方有圆形黑斑，像极了黄唇鱼。经比对查证，果然是黄唇鱼。2021年，项目组利用野外采集的亲本，人工诱导繁育出子一代，首次攻克人工繁殖难题。

为了让黄唇鱼在圈养下自然性成熟，项目组尝试性腺移植，效果不理想，转而人工调控“光、温、盐、流”。没有文献可查，颜阔秋就去问渔民。“渔民才是最了解鱼的人。”老渔民提到，黄唇鱼产卵季节能听到近似牛叫的声音。2020年，项目组在珠江口布设水下水听器，采集到野生黄唇鱼发出的“恋爱语言”，利用软件还原，在养殖池中循环播放，以模仿黄唇鱼产卵时的水下声音环境。

现在，每年4到5月，养殖场都会进入最为忙碌的月份，一批批诱导成功的黄唇鱼进入集中产卵期。不久前，历经近3年培育，项目组利用子一代继续繁育出约22万尾子二代，实现全人工繁育。

用装备技术打开深远海空间

种业是现代化海洋牧场建设的“芯片”。目前，惠州集聚了省海洋渔业试验基地、海大集团、鳇鲸公司等科研力量，搭建“企业+政府+高校”技术共享交流平台，攻克南海硇洲族大黄鱼、黄唇鱼、石斑鱼等30余种海产育种技术。鳇鲸公司实现黄唇鱼规模化人工繁育，子二代苗种繁育突破百万尾；南海硇洲族大黄鱼苗种年产量超千万尾，满足全省80%以上需求，养殖成本降低30%。省海洋渔业试验基地接连攻克黄金鲹、蓝圆鲹人工繁育技术；海大集团建成60亩对虾育种基地，年产虾苗6亿尾，正投资1.7亿元建设258亩石斑鱼育种基地，持续夯实种业创新优势。

而惠州要做的，不只是培育几条好鱼。

作为全省唯一入选国家级海洋生态文明建设示范区的沿海地级市，惠州海域毗邻国家级海龟自然保护区，95%以上近岸海水水质达一、二类标准。这里有4520平方公里海域、281.4公里海岸线、162个大小海岛、海洋生物1300多种，是南海北部重要的种质资源库。

在惠州深远海养殖测试基地，一座座养殖网箱错落分布在海面。2025年当地已完成100口重力式网箱投放，2026年持续加码布局，计划新增100口重力式网箱、1座桁架式养殖平台以及全省首座桩柱式围栏养殖平台。围栏预计今年内完工，建成后将新增养殖水体超50万立方米。如今，基地内已投放金鲳鱼逾1000万尾，预计年产量达4000余吨，年产值上亿元，规模化海上养殖态势已然形成。

“桩柱式围栏将桩基稳稳嵌入海床，极大增强抗台风和海浪能力，确保平台稳定性，构建起适配华南海域的大型围栏养殖模式。”中交四航局现场负责人刘健荣介绍。相比传统近海养殖水体交换差、易富营养化，柱桩式牧场桩柱间距大、透水性好，能有效分散残饵和排泄物，保留海洋环境和海底生态，鱼类品质更接近野生，实现生态保护与产业发展良性互动。

全面建成后，这里每年可向市场供应优质海水鱼超1.5万吨。规模越大、养殖离岸越远，管护难、监测难等问题也更加突出。针对这些深远海养殖的现实痛点，红海湾海洋牧场把5G、AI等数字技术搬到了海上，探索从“人工巡海”向“智慧管海”转变。技术的应用，不只改变养殖管理，也推动风险保障从事后赔付向事前预警、全过程管理延伸。

“陆上保种育苗、海上生态养殖”，两大平台各司其职、紧密衔接，陆基基地专注珍稀鱼种保育与苗种繁育，海上基地开展规模化养殖试验与模式推广，陆海联动格局加速成型。

惠州还把目光投向产业链更长远处。惠东的中国黄唇鱼种源保护与技术研究中心暨南海大黄鱼种业创新基地，将建设全省首家石首鱼科种业创新研发中心，配套国内首套陆基混流式循环水养殖系统，攻关黄唇鱼产业化、南海大黄鱼规模化、蓝圆鲹新品种培育，未来将显著提升湾区高端海水苗种供应能力。

多业态融合发展向深蓝挺进

从陆上育种到全产业链，惠州把“良田”建在车间里，把“粮仓”延伸到深海中。惠州坚持招大引强、补链强链，精准引入多家行业龙头企业，推动种业、养殖、装备、加工多业态融合发展。

目前，海大集团258亩石斑鱼育种基地加快建设，渔乡子公司深耕多品类苗种培育，海裕达公司建成600口东风螺工厂化循环水养殖池，小安湾智慧农业科技有限公司的乌贼与生蚝繁育基地稳步推进。同时，惠州积极推动跨领域合作，促成埃克森美孚与本地企业联手研发海工装备新型涂料，携手粤水渔业扩建养殖基地，产业协同效应持续凸显。

科技创新为海洋产业插上腾飞的翅膀。惠州联合中国电信等企业，攻关南海大黄鱼AI辅助良种选育技术，定制抗流实验装置“跑鱼机”，力争打造“人工智能+海水良种选育”试点。传统养殖也加速绿色转型，全市已完成1.6万平方米养殖塑胶渔排网箱制作投放，稳步推进养殖设施“木改塑”升级，破解传统渔排易老化、污染大等难题。此外，惠州率先启动蓝色碳汇渔业试验，预计2027年实现产出，探索生态保护与产业发展双赢新路径。

海上设施加速成型，政策护航同步跟进。惠州先后出台《惠州市现代化海洋牧场种业振兴工作方案》和《惠州市现代化海洋牧场高质量发展总体方案》，明确以种业为核心，构建“四区一带”产业布局，包括名优海水鱼种苗繁育区、贝类甲壳类繁养区、石首鱼原良种繁育区、深远海养殖示范区及配套产业带。

政策蓝图之下，是一群“追鱼人”的期待。

张海发把种业看作现代化海洋牧场高质量发展的“芯片”。“虎龙杂交斑”成功后，团队正瞄准“青红杂交斑”，培育适合深远海养殖的突破性新品种。他认为，深远海适养品种要考虑经济性、生长性、抗逆性和可加工性。他还看好“石斑鱼+预制菜”方向，希望创新出“粤海石斑”大类，进军内陆腹地市场。

颜阔秋的期待则多了一份守护者的深情。颜阔秋正在推进增殖放流。如何评估黄唇鱼放归海洋后的适应情况，仍是难题。“这将是一个漫长过程，需要科研院所、高校与企业共同努力。”他设想，当人工繁育数量足够多，保护级别有望降级，可区分野生与人工种群，申请经营利用许可证，推动产业化养殖。“保护的责任不能丢，无论如何，都要把这条鱼好好养下去。一辈子保护一条鱼，是一件很光荣的事。”

从一根钢管桩入海，一尾黄唇鱼产卵，一条石斑鱼“游”进百姓家，一片深远海养殖矩阵加速成型，全产业链上一个个项目逐步推进……惠州现代化海洋牧场建设，正把“蓝色粮仓”的愿景一点点变成可感可知的实景。

本期统筹/策划 陈骁鹏 林海生

文｜记者林海生

图｜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