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未至，节日气息已渐浓。暮色降临，光孝路的灯笼一盏盏亮起。

这是一条不到400米的老街。道路的一头连着中山六路，另一头通向光孝寺。白天，附近居民骑着电动车经过不算宽阔的街道，而天黑以后，成串的鱼灯亮起，沿街的小摊也摆了出来。拍照的游客、挑灯笼的孩子和坐在路边乘凉的街坊混在一起，灯光落在每个人的脸上。

在这里，你看不见公园灯会的围栏，也没有预先设计好的观赏路线。花灯就挂在民房和商铺之间，摆在窗台上，或者抬头看，在头顶上，伸手便能触碰到。人们就在这条400米的街道上，来来回回地穿梭，他们看灯，看这五光十色的街道，还有身侧的人的笑容。

一条寻常老街的节日变身

在天黑以前，在农历七月十五日以前，这里只是一条老街。狭窄的街道旁立着参天的树木，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落下来，在路面上摇晃。道路两旁有的是民房，也有的是经营了许多年的小店，卖香烛的、卖文具的、卖水果和日用品的，门面都不张扬。

但这个时候，灯笼已经挂出来了。金鱼、兔子、莲花、杨桃，一盏挨着一盏，从店铺的雨棚一直垂到人的头顶。灯笼没有亮起，但阳光照在玻璃纸上，鱼鳞泛着红色、金色和绿色的光。偶尔有风吹过，鱼尾轻轻晃动，整条街仿佛有了水波。

等到天色暗下来时，光孝路开始变得不一样。一盏接一盏的灯笼亮起，路旁的小商贩也渐渐聚拢。白天还能看清竹篾、铁丝和纸张接缝的灯笼，到了晚上，只剩下一团团温暖的颜色。

成串的鱼灯从雨棚倾泻下来，像一道发光的瀑布。道路很快拥挤起来。有人穿着汉服在人群中寻找拍摄角度，有人举起手机，一边后退一边调整画面，也有人只是在灯笼中来来回回穿梭，寻找着属于自己这个中秋的独特灯笼。灯笼铺门前常常被围得水泄不通，镜头几乎伸进灯笼里面，但店家很少催促，只是在一旁介绍灯笼的种类、价格和材质。

“我们每年从农历七月十五日开始卖灯笼，但平时365天都在做。因为这些花灯是手工制作的，需要很长时间。”在光孝路一家名为“天就行”的店铺里，店主英姐一边招呼顾客，一边向记者介绍。

灯笼在中秋前集中上市，但制作和销售并不只发生在这一个月。另一家灯笼铺的店主杨女士介绍，部分灯笼还会销往新加坡等地。“当地不少顾客很喜欢中国传统文化。”她说话时，仍不时有顾客上前询价，店内店外人声此起彼伏，灯火就在烟火气中流动。

《红楼梦》写元妃省亲时的大观园，“处处灯光相映，时时细乐声喧”，水边的各色风灯“点的如银花雪浪”。那是深宅园林里精心布置的灯火世界。而在光孝路，这里没有楼台水榭，也没有华丽仪仗，但当玻璃纸鱼灯在树影和民房之间亮起，寻常街巷也有了几分“诸灯上下争辉”的意味。

“灯笼街”为什么年年被点亮

当光孝路的鱼灯再次出现在小红书和抖音上，人们便知道，中秋节快到了。

花灯出现在光孝路，或许并非偶然。这条路因光孝寺而得名。元代已有“光孝街”之称，1930年扩建后改称光孝路。道路北端的光孝寺历史悠久，长年往来的香客，让周边逐渐聚集起佛具、香烛、纸扎和传统工艺品商铺。

灯笼与这些商品并不相同，却共享着相近的材料和手艺。竹篾、铁丝、彩纸和绸布经过裁剪、扎制与裱糊，变成莲花、金鱼和玉兔。灯又常被赋予光明、吉祥与圆满的愿望，因而自然进入了这条街的传统商业生态。

不过，今天人们熟悉的“光孝路灯笼街”，并不是一处延续千年的固定灯市。

将目光移回“天就行”这家商铺，英姐告诉记者，店铺在光孝路已经开了31年。她平日从事纸扎工艺，纸扎也是制作手工灯笼的基础。每到中秋前一个月，店铺便集中挂灯笼、卖灯笼。

从一间小店到一条街，越来越多沿街商户在节前挂起、售卖灯笼。分散的季节性生意逐渐连成一片，普通老街也有了另一副面孔。

最近几年，社交平台又让光孝路受到更多关注。镜头从鱼灯下穿过，玻璃纸上的颜色在屏幕中不断变换，光孝路由原本街坊熟悉的买灯地点，成为不少年轻人专程前往的拍摄地。

一名正在挑选花灯的游客告诉记者，自己是广州人，对光孝路并不陌生，但今年看到网上的相关内容后，又专程来到这里。“这里的灯笼是手工做的，造型比较独特，颜色也很鲜艳，比其他地方的花灯更吸引人。”她说。

广州中秋挂灯、提灯的习俗由来已久。清代中期，广州逐渐形成“竖中秋”的习俗。人们用竹条扎成鱼龙、鸟兽和花果等造型，裱上彩纸或丝绢，再将灯笼高高挂起。孩子们则提灯结伴出门，沿街玩耍。

今天，城市的居住环境和生活方式已经发生变化，能够在家门前高挂灯笼的人少了。但每到中秋前夕，光孝路仍然亮起，给买灯和提灯保留了一处空间。

一盏灯牵起两代人的中秋

鱼灯前常见的画面，是一只大手牵着一只小手。不少大人专门带着孩子来到这里，在一排排鱼灯、兔灯和莲花灯之间慢慢挑选。孩子们仰着头，看得十分认真。有的喜欢粉色的金鱼，有的喜欢尾巴长一点的，也有的只是看中了玻璃纸折射出来的闪光。

大人把灯笼从高处取下来，按亮开关，让孩子提在手里看看。不喜欢便换一盏；终于挑中了，孩子便提着它在人群中走上几步，又忍不住停下来端详。

灯光穿过薄薄的玻璃纸，随着孩子的动作一闪一闪。

那名接受采访的广州游客回忆，她小时候玩的还是圆筒形纸灯笼，里面放着蜡烛。孩子们还会拿来月饼盒，在里面烧蜡烛“煲蜡”。相比之下，现在的灯笼造型更多，也更加精美。

英姐介绍，过去灯笼里使用蜡烛，如今出于安全考虑，已经普遍换成电池灯。传统的金鱼、玉兔旁边，也多了恐龙、汽车和卡通人物。灯笼的样子变了，牵着孩子前来买灯的人却没有消失。

“中秋就是一家人开开心心、齐齐整整地吃团圆饭，拜月光、吃月饼，再打着灯笼出门。”说起当代人为什么还愿意购买灯笼，英姐将原因归结为两个词：“情怀”和“回忆”。

晚上9时以后，光孝路上的人流仍未散去。店主继续从屋内取出灯笼，招呼前来询价的顾客。刚买到灯笼的孩子提着鱼灯向街口走去，家长跟在身后，不时提醒他留意车辆。

按照往年的节奏，光孝路的热闹还会持续到中秋之后。英姐说：“我们灯笼卖到农历八月十六日就会收档。”随后，店门前成串的花灯陆续收起，街道恢复平日的模样。

文｜记者 杨进怡 曹子味
视频｜记者 曹子味 杨进怡 余梓涛
图｜记者 杨进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