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宝,讲个故事?”
“元萝卜,来下盘棋。”
这个中秋,浙江省杭州市四季青街道运新社区的独居老人赵永福多了两个“室友”的陪伴。只需喊上一声,客厅里的机器人“元萝卜”和“源宝”很快就会给出回应。
“元萝卜”主打益智文娱、锻炼认知;“源宝”偏向情感陪伴、日常问答。一个人的屋子,因为两台机器人,有了“人气”。现在,每天饭后和“元萝卜”下几盘棋,已经成为赵永福老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当机器人真的住进独居老人的家里,它会带来什么?8月初,一场名为“智能体为人服务社会实验”的项目落地杭州,试图回答这个问题。
老人的体验各不相同
家里来了两个新“搭子”
中秋佳节。杭州四季青街道运新社区的工作人员拎着月饼,敲开了独居老人周建华的家门。周建华正坐在餐桌边,和“元萝卜”下象棋。眼前这个“对手”身高不到40厘米,一条白色机械臂从棋盘一侧夹起棋子,稳稳落下。
鏖战半晌,老人笑了:“今天它倒是没让着我。”
周建华是社区里远近闻名的“象棋迷”。但近几年,他年纪渐长,过去热闹的棋局,慢慢少了。儿子惦记着,想给他买台机器人“逗逗闷”。没想到,今年8月,机器人“元萝卜”和“源宝”通过“智能体为人服务社会实验”项目先一步进了家门。

在笕桥街道花园社区,陈素兰老人向记者演示了另一台机器人“源宝”的用法。
“源宝,给我们讲个中秋的故事。”
听到呼唤,“源宝”的屏幕亮了起来,随后讲起故事。使用时,老人不需要操作触摸屏,只要说出需求就能得到回应。除了讲故事,它还可以陪老人聊天、回答生活中的常见问题。
智能体为人服务社会实验”于2025年在北京正式启动,由全国政协委员周超男和清华大学智能社会治理研究院院长苏竣教授共同担任项目总负责人。项目计划面向全国300至500户家庭投放智能体产品,提供配套服务,开展为期3年的跟踪评估。
项目将坚持公益属性,设备和相关服务均免费提供给参与家庭,并根据老人的实际需求和使用反馈持续更新、优化产品。
作为项目走出北京后的第一站,8月初,杭州上城区笕桥、小营、四季青街道的30户老人家庭,已经把陪伴机器人接回了家。其中绝大部分都是独居或空巢老人家庭。

同住运新社区的老人赵永福也逐渐适应了自己的新“室友”。机器人进门没多久,他就摸清了玩法。每天吃过午饭,就要和“元萝卜”对弈几盘。
“现在已经习惯它在这里了。”赵永福说,哪天把机器人拿走,自己大概真会舍不得。
目前,运新社区共8600余名居民,60岁以上老人占比约28%,是老龄化程度比较高的社区。
“社区前期通过网格员逐户摸排,优先考虑独居、空巢老人,同时了解他们的实际需求和接受意愿。”运新社区工作人员罗婷介绍。实验开始前,项目团队和社区向老人说明了研究内容和数据用途,并签署知情同意协议。“实验过程中,老人可以随时退出,一切以老人的意愿为主。”
苏竣认为,当下,人工智能正在从工具走向伙伴。但技术与人的生活贴得越近,越需要回答一系列具体的问题。比如老人愿意接受机器人的陪伴吗?机器人真的能理解老人的生活习惯、语言表达和情感需求吗?
“一切人工智能,最终都要回到人的生活。这些问题不能只靠理论推演或技术模拟来回答,答案必须从现实中寻找。”苏竣说。
“上城区的30户家庭,是整个实验中的一个新样本。”项目执行负责人、清华大学公共管理学院副教授张芳解释了选择杭州的缘由,“杭州数字科技企业集聚,社区智能应用也有较好的基础,为观察智能技术如何进入城市生活提供了新的窗口。”
一场实验,为什么要做3年?
“人和机器的关系,往往会超出最初的设想。”
如果只想知道老人会不会使用机器人,3个月就够了,何必3年?
8月底,项目团队会同上城区3个社区完成了对全部参与家庭的适应期回访。结果表明,1个月来,智能体正逐渐融入老人的日常生活。大多数家庭将它放在客厅。老人是主要使用者,也已经能够独立唤醒设备、提出需求,不再依赖家人或工作人员帮助。
让项目团队成员、清华大学公共管理学院博士后研究员结宇龙感到触动的是,当老人被问到更愿意把智能体看作一件家电,还是一个“有点想法的伙伴”时,多数老人选择了后者。一个月的相处,已让一些老人盼着它继续留在家里。
但会用与长期用得上、用得顺手,仍是两回事。适应期回访也暴露出一些具体问题。
“‘源宝’的音量有点小。我年纪大了,有时候听不太清楚。”陈素兰说,她在每次使用时,都要把身体凑近一些。
还有不少老人说话带有口音,“源宝”有时识别不准,随之出现答非所问的情况。几次交流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应,老人也就减少了使用频次。
相比之下,“元萝卜”的功能更加明确,语音清晰,音量也更大。因此在不少家庭中,“元萝卜”的使用频率和互动热度都明显更高。

老人的反馈,是产品改进的起点。杭州润泽云港智能体研究院交流合作部副部长汪琰介绍,项目不会将老人的身份信息和完整对话直接用于设备改造。团队会汇总入户走访和问卷调研中收集的意见,统一反馈给生产厂家,由厂家结合老年用户的使用情况,开展适老化改造。
但产品的进步,只是实验要追踪的一部分。
“智能体为人服务,既要看智能体能否在日常生活中帮上忙,也要观察它进入家庭后,对老人的心理状态、行为方式和人际关系产生怎样的影响。这些影响,不是一次回访就能看清的。”结宇龙认为,机器人进入社会空间后,人和机器的关系,往往会超出最初的设想。因为人不会永远按照产品说明书去使用机器人。

3年的持续跟踪,也意味着设备和研究人员将长期进入老人的生活,知情同意和隐私边界因此成为实验设计的重要部分。
对此,结宇龙解释,“源宝”不录像、不采集人脸信息,也不完整留存老人与机器人的对话,主要统计使用频次;“元萝卜”记录的则是下棋时长、难度档位和对弈频次,用于长期跟踪和对照分析。
眼下,实验刚满1个月。新鲜感正在消退,机器人在学习听懂人的指令,而人也在学习如何与这个“室友”共处。人与机器之间的关系,似乎也正在这种日常相处中慢慢找到边界。
3年,才够回答这个问题:这台机器人,有没有因为这场实验,变得更懂老人?老人的生活又因为它发生了什么变化?
陪伴之后,还有更多问题
我们究竟需要怎样的养老机器人?
如今,机器人正在加速走下生产线。2026年上半年,中国人形机器人出货量已超4万台,全球占比高达97%。
机器人越来越多,可真正走进家庭、走进养老场景的,又有多少?即便进了门,质疑也始终挥之不去:它,真的能“陪伴”老人吗?
早在十年前,杭州市社会福利中心就曾引进一批养老机器人“阿铁”。刚出现时,老人们觉得新鲜,愿意和它聊天互动。时间久了,重复的对话和不太方便的操作逐渐消磨了老人的兴趣,不到两年,这批机器人便闲置下来。

十年过去,机器人比当时聪明了许多,但“阿铁”留下的问题仍在。浙江金色年华养老产业集团有限公司总裁魏得时认为,养老机器人首先要回应刚需。家务协助、健康照护相对容易找到明确的使用场景,陪伴则复杂得多。“人需要的终究是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机器人能够补上一部分,但替代不了真正的社会关系。”
而在日常照护中,老人和家属还有更具体的期待。70后陈金忠照护过家中老人,最清楚夜间护理的辛苦。“大小便不及时清理,很容易就会破皮、出血。一个晚上四五次,照护者自己身体和精神上的压力都非常大。”
他认为,如果机器人能帮助老人完成翻身、起身、清理二便、擦拭等动作,那将成为刚需产品。“等我们自己老到动不了了,孩子忙工作,护理这一块的工作,恐怕真需要机器人。”
他的期待有一定代表性。北京市科学技术研究院智慧养老研究所的调研显示,老年人对养老机器人最迫切的需求,依次是如厕、洗澡、进食、衣物穿脱、移位、慢病管理等。这些照护痛点最突出、人力替代最迫切的领域,恰恰是当前技术最难突破的地方。
“不让机器人走进生活一线,你永远无法判断模型有哪些短板。”一位长期深耕人形机器人落地的技术工程师回锋直言。实验室环境难以穷尽各类复杂工况,行业内将这类难以预判的场景称为“边角案例”。大量现实问题,只有在真实的场景中持续实训才会暴露。泛化能力不足,是现阶段人形机器人的共性难题。
2019年,清华大学、浙江大学等机构的十位专家学者,倡议开展人工智能社会实验,对人工智能的社会影响进行持续观测、科学记录和综合分析。此后,相关内容陆续写入国家层面的政策文件。2022年,《中共中央 国务院关于加快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的意见》明确提出“深入开展人工智能社会实验”。2025年,《国务院关于深入实施“人工智能+”行动的意见》将之列为建设“开创社会治理人机共生新图景”的举措之一。这项倡议一步步从学界共识,变成国家行动。
未来3年,“智能体为人服务社会实验”项目团队将每两个月入户一次,持续观察老人社会参与、家庭关系和健康福祉等方面的变化。在杭州试点家庭中的发现,还将写入《服务机器人适老化应用社会影响识别与评估要求》等3项国家标准,并进一步转化为政策建议和研究成果。
我们也期待,未来能有更多真正懂老人、适合老人的“新朋友”走进千家万户,让陪伴更有温度。
(文内赵永福、周建华、陈素兰均为化名)
羊城晚报·羊城派原创,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