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漱渝
“金句”是网络传媒时代的一个词,流行于微博兴起之后,其特点是容易刷屏,能被大量引用,广为传播。因此不少学术大咖登台亮相,口吐“金句”,语不惊人死不休。如果真是简短而深刻的金句,那自然功德无量;但如果含混而有偏颇,则可能误导大众。
今年是鲁迅逝世九十周年,又赶上第九届鲁迅文学奖颁奖,关于鲁迅的资讯比往年多。随意刷手机看视频,就听到不少关于鲁迅的“金句”,对其中的三句心生疑虑,故坦陈己见,求教于方家。
第一句:“读鲁迅的书,走胡适的路。”鲁迅和胡适都是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前驱者,无论此后产生什么分歧,他们的书都应该读,并肯定各自的文化贡献。况且,“走胡适的路”有点让人不太明白——因为胡适的“路”很多条,比如,治学的路是以杜威的实用主义为地基,政治的路是希望在中国移植西方的民主制,到底是要走他的哪条路?思来想去,我还是一头雾水。
第二句:“文学不是为了改变世界,而是为了文学自己。”论据是鲁迅回忆散文《藤野先生》中写道:“有时我常常在想:他的对于我的热心的希望,不倦的教诲,小而言之,是为中国,希望中国有新的医学;大而言之,是为学术,就是希望新的医学传到中国去。”
这个论据有两点可以质疑,首先,这是鲁迅转述恩师对他的期盼,而不是表达他本人的文学观;其次,这里谈的是“学术”——主要指医学,医学以自然科学为基础,而不是“文学”。医学科学原理本身并无国界,可以为全人类共享,只存在一个为什么人服务的问题。文学有共通性,特别是审美共情方面,但同时带有民族性,意识形态性,只不过有的显性,有的隐性。我们虽然不能简单化他把文学定性为意识形态工具而忽视其审美功能和人性体验,但不存在一种绝对意义上的“纯文学”,不存在一个凝固的、超越社会与历史的“文学自己”。至于鲁迅,他从致力于文艺运动开始,就以“为人生,而且改良这人生”为目的,他既不否认文学的宣传功能,又反对标语口号化的文学倾向。论者可以持有不同的文学观,但不可以曲解鲁迅的经典作品,把自己的观念强加于人。
第三句:“辛亥革命之后鲁迅即少谈未来,越到晚年越避谈未来。”我认为这也是一种模糊的表述。如果说鲁迅从不将乌托邦式的“黄金世界”廉价许诺给他的读者,这是正确的。如果认为他仅仅停留在批判现实,而对未来没有向往,则并不符合鲁迅的实际,因为对现实的批判也需要以对未来的向往来进行参照。鲁迅明知“革命也有脓血,也有污秽”,但仍支持赞助革命,就是因为革命阵痛之后有“新生的婴儿”。
鲁迅晚年并非对未来没有思索和向往。这有《且介亭杂文末编》的文字和许广平、萧红等人的回忆录为证。1935年12月5日,鲁迅为挚友许寿裳题写了一首七律《亥年残秋偶作》,末句:“竦听荒鸡偏阒寂,起看星斗正阑干”——“竦听”就是伸直脖子站立,形容殷切盼望;“荒鸡”是半夜啼鸣之鸡,“阒寂”形容四周无人的寂静;“阑干”,形容星斗横斜,曙光将露。许寿裳对此诗的理解是:“此诗哀民生之憔悴,状心事之浩茫,感慨百端,俯视一切,栖身无地,苦斗益坚,于悲凉孤寂中,寓熹微之希望焉。”
1936年7月21日,鲁迅撰写了《<呐喊>捷克译本序言》,文末写道:“因为我们都曾经走过苦难的道路,现在还在走——一面寻求着光明。”这是鲁迅临终前的文字,证明终其一生,他都是光明的寻求者,未来的向往者,他向往的未来,简而言之就是:“一个簇新的、真正空前的社会制度从地狱里涌现而出,几百万的群众自己做了支配自己命运的人。”这位主张“学习鲁迅避谈未来”论者在视频中大谈全球化和人工智能,不也是在思考未来和展望未来吗?
总之,对鲁迅及其作品不可能没有不同的理解,这是由立场、视角、生命体验和审美趣味决定的。但鲁迅文本还是具有客观性的。“回到鲁迅那里”,就是回归鲁迅文本。当下,在尊重学术表达自由的同时,更要警惕曲解鲁迅、强加于鲁迅的不良倾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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