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羊城晚报每周日推出“七杯茶”专版,特约海内外六位不同领域的专家学者撰写专栏文章。此外,还有面向广大读者征稿的“随手拍”专栏。
文章虽短小,七杯茶有韵。请诸位慢慢品——
·喧嚣之余·
宋明炜[美国韦尔斯利学院 讲席教授]
槟榔屿的中华传统
策划多年的槟城之行今天开始,带队的是本地非遗申请人和文物保护者林玉裳女士。通过今天一整天的接触,了解到她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女士,本来是IT从业者,后来致力于保护槟城乔治城的文化,她的生活经历,与槟城文化遗产,合二为一。
我们去的第一个地方,也是她参与修复的,就是韩江家庙,这也是槟榔屿潮汕会馆所在,一共有三进的祠堂,古朴有南洋风格。林老师强调,这是真的古迹,不是修旧如新的假古迹。穿过祠堂,我们已经感觉进入到槟榔屿的内部生活,走出来在街巷中则看到乔治城有名的街头绘画,如骑自行车的小孩,前面还有一部真的老旧自行车,大家都与这小孩合影。这些街头绘画多是国际背景的画家所做,有来自格鲁吉亚、亚美尼亚等不同国家的画家。
接下来我们到了邱公司,邱公司是邱家祠堂,规模更为惊人,林老师对所有建筑细节、浮雕的一一介绍,令人赞叹不绝。林老师说这里也是古老的墙壁绘画,和意大利的湿壁画其实是一种。邱公司延绵几十代邱姓家人的族谱,确实令人震撼。还有取得功名的家族子弟供奉的地方,也有牛津剑桥的博士。南洋延续中华宗祠传统,槟城的乔治城则是规模最大的一片,整个乔治城也成为世界物质文化遗产。
·拒绝流行·
曹林[华中科技大学新闻与信息传播学院 教授]
敬一丹与新闻的价值
敬一丹大姐远去后,有跨年龄、超圈层、深回忆的悼念,这在新闻界很是少见。她在电视改革的巅峰时代用新闻放大弱者的声音、传播智者的声音、推进文明的进程,新闻也给了她超越时代的深沉影响。公众敬的那个一丹大姐,更是她所代表的新闻力量。
新闻人在江湖上被人高看一眼,新闻学院在大学里受到尊重,新闻学者亲近新闻实践,新闻学子有新闻归属,这是一个以“新闻实践”为中心的专业,有强的新闻实践,被公众需要的新闻,不可被替代的新闻,在人们陷入困境能被倾听和关怀的新闻,围绕着这个职业和专业的一切,才会被人信赖与尊重。
在一个耀眼的超级平台,名字被人记住,是很容易的事,但那种记住只是浮华中的泡沫,平台带来的光环和虚荣,挥发性太强了。新闻热点此起彼伏,把名字写在一篇微不足道的新闻中,就像把名字写在水上一样,而持续不断的厚重作品,才能让那个名字随着新闻嵌入公共生活。敬一丹的被记住,靠的是一篇篇厚重的代表作,名字已随那些新闻作品下沉到很多人的生命中,形成记忆的深度勾连。当一个人用新闻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在影响具体的实践改革中推动了文明的进程,名字就刻在了一个时代中。
放大弱者的声音、传播智者的声音、推进文明的进程,这是敬大姐在今年五月北大汇丰商学院毕业典礼上对自己新闻专业价值观的总结。这种价值观让人充满敬意,也是新闻力量之所在。
“新闻”与“热点”并不是同义词。如果没有一种长期主义追求,没有推动社会进步的价值内核,不能在一天的生命后留下点什么,这样的“新闻”是肤浅并空洞的,只能说低价值。
·昙花的话·
尤今[新加坡作家]
腰带上的情怀
在乌兰巴托的市集里,我看到了好些花里胡哨的男性腰带。其中一条工艺极其考究,上面绣满细致繁复的花卉纹饰,开价35万图格里克(约合人民币650元),是许多蒙古男子梦寐以求的奢侈品。
蒙古草原上流传着这样两句话:“男人可以没有口袋,却不能没有腰带。”因为在蒙古世代相传的文化里,腰带不仅仅是服饰的一部分,更是男性身份、地位、力量与尊严的象征。从一条腰带,往往便可以看出一个人的家境:普通牧民多使用皮革或布制腰带,富裕人家则往往在腰带上镶金嵌银,极尽华美。腰带上还悬挂着牧民随身使用的刀、烟袋、小皮囊等物件;骑马放牧时,伸手即取,十分方便。
“腰带文化”并不仅仅流传于草原。
一名生活在首都乌兰巴托的蒙古女性告诉我,每年丈夫生日,她都会精心替他挑选一条腰带。在她看来,这是表达爱意最温暖、也最直接的方式;腰带上系着的,不仅是缱绻的深情,也是至诚的祝福。
基于这样的传统,富裕的男性,一个人拥有上百条昂贵的腰带,并不足为奇;普通上班族拥有多条不同款式的腰带,也是极为寻常的事。
我觉得,蒙古男子腰间沉甸甸地系着的,同时也是一个民族对传统的珍视,以及对昔日光辉历史的缅怀。
·梅川随笔·
陈子善[上海文史研究馆 馆员]
林行止的书
检出一本别致的书。此书大32开精装,封面封底为本色纸装帧,书脊包裹的绛黄纹布上烫金印有“史威德作品集(2) 经济家学 史威德著 远景”,而封面上无书名、作者名,仅在上方中央印有烫金的英文SM两个大写字母。
此书系我2003年在已故台湾出版家、远景出版公司老板沈登恩兄办公室书架上检出,厚颜向其索得,珍藏至今。
这本《经济家学》系香港《信报财经新闻》创办人林山木先生(SM为其英文名缩写)所著,版权页上署其中文笔名史威德,初版距今已33年。
序中以《凯恩斯的投机心法》起首,《纪念史特拉》结尾,评述近一个世纪来西方经济学的数位大家,还回顾了“西方经济学恩仇记”,娓娓而谈,生动有趣。正如作者自己在书中所言:“对于一般人来说,经济学确实是‘沉闷的科学’,不易为读者接受,大众传媒以经济学理论解释日常事象的文字并不多见”,而作者正是在这方面做出了可贵的努力。
此书本是作者在《信报》经济评论版开设的“欣然忘食”专栏文的结集,也是他数十年如一日撰写经济学散文的开端。作者在序中说:“传真机的普及,令笔者晚间可安坐家中,撰写《政经短评》;在把原稿传至报社,等待修改、校核清样这段大约三十至六十分钟不等的空当,笔者‘废时利用’,写点和《政经短评》完全不同的东西”,也即这本《经济家学》等书。
而今传真机早已淘汰,人类已进入互联网和Al新时代。SM先生也飘然远行了,但他的文字将深奥的经济学理论普及大众,仍给后人留下了宝贵的启示。
·夕花朝拾·
杨早[中国社科院文学研究所 研究员]
大雪“兆”的不一定是丰年
最近收到两本朋友写的书,一本是聂作平的《1942,中国北碚:一座小城的抗战与生活》,一本是庄秋水的《人杰:流亡与离异中的李清照》。有意思的是,两本书都是以天降大雪作为开头。1942年的冬天,重庆北碚下了场罕见的大雪。这座小城将在1942年迎来它历史上最艰难,也是最不平凡的一年。这样的大雪同样落在靖康元年(1126年)的开封。北宋王朝的最后一个冬天,就这样在漫天飞雪中降临。
大雪兆的不一定是丰年,但大雪往往是一个时代的注脚。两场雪相隔八百余年,却都落在历史转折的隘口上。从四面八方来的流亡者汇聚到北碚的街巷,他们带着各自的口音、各自的记忆,也带着各自破碎的故乡。而本来安居乐业的开封百姓,也即将在新的小冰河期踏上南渡的流亡之路。两场大雪似乎是一种隐喻,将两个时代、两座城市、两群人的命运悄然勾连在一起。北碚的雪落在嘉陵江畔,开封的雪落在汴河两岸,雪粒同样冰冷,都让后来的读者唏嘘不已。
中国历史上的南渡、过江有好几次。说“过江名士多如鲫”或“新亭对泣到天明”都难于表达个中辛酸于万一。让我们记住那些艰辛的名字:陶行知、梁实秋、老舍、胡风、路翎、杨宪益、吴南轩,李清照、赵明诚、陈与义、张九成、綦宗礼……这些名字背后,是两座城市在历史夹缝中的喘息。
·不知不觉·
钟红明[上海《收获》杂志执行主编]
与程德培隔空“对话”
昨天离开上海作协大院的时候,已经夜色浓郁,很应景的,正背着一本书——程德培的评论集《要对夜晚充满激情》。这是程德培先生七十岁的时候写下的一本对七位代表性的70后作家的评论。很巧的是,在8月份,正好是鲁迅文学奖在上海颁奖期间,为这部书开了一个研讨会。那天我踏进思南公馆的时候吓了一跳,大佬云集,16位小说家、11位评论家参会,后来我发言的时候说,这是程德培先生的亲友团与他的隔空“对话”。
我刚进作协时,觉得有一个科室是专为程德培、吴亮设置的,就是理论研究室。两位都不是科班出身,但文章已经很有影响。德培先生写的是当代作家论,被我读到的时候就很多。他是一个充满激情的人,后来去办刊物,开公司,记得某次进入他组的饭局,是在黄河路,河虾被“呛”在秘制佐料里最后挣扎,但见程德培面前是白酒,眼睛灼亮,滔滔话语紧逼,不放过桌上任何一个人,我一看时间,半夜三点。他有段时间离开了评论,再返回时,就是2012年《收获》长篇增刊刊发金宇澄的《繁花》,约请他与作家西飏各写了一篇评论与小说同时刊发。此后他的评论眼见得越来越多,传说他是最认真的评论家,不仅会阅读被评论者所有作品,连评论也会全部研读。
某次,记得我在公号里推送了我与东北作家刘庆关于长篇《唇典》的对话,程德培遇到我问,你谈论到“时间”问题角度很有意思,但你为何竟然不追问下去?我说,很明显呀,这几个问题是我们笔谈的,不是面对面。后来程德培要为李洱的《应物兄》写评论,但迟迟没有看到小说最后五万字,在作家那里,某次还是饭局上遇见,他每一刻钟便会提到这尚在空中飘飞的五万字,焦虑万分。那时我常有疑惑,程德培何时写作?大概是夜晚的尽头黎明的开始吧。
·随手拍·
坐看风景 图/文 徐曙光

9月13日下午,北京市温榆河公园一处湖边,两位坐在轮椅上的老人边聊天边欣赏美丽风景,而他们也成了我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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