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广州这座城,表面上看吵吵闹闹,在“食为天,味为先”的口号下不快不慢地发展着,一点点地积攒起城市的文化特性,不跟别处比,只在自家门前较量,找可能性。假以时日,也勇敢地经受着时代浪潮的冲洗,露出了它真正的底色。因为广州在近现代历史进程中发挥的作用,这底色固然是厚重的,但成分未必复杂,或复杂到难以解析的程度,容易被那些挑剔的目光一眼识透。过惯了广州生活的人可能不在乎这一点,但那些很想拿广州说事的人,就极不情愿生活在这种除了“饮早茶”再也没有其他的屋檐下。骑楼形成的屋檐比没有骑楼的大,走多了也不觉得道上除了甜品店还有什么,这种感受,喜欢广州的人放在心里不说出来。
我说的这个“广州”当然不是行政意义上囊括了四周各区的大广州,甚至我还将边界划定,妥妥地缩小为整一个越秀区,也就是历史上的东山区和越秀区今日的合体。在这个骑楼密布的广州城内到底有哪些令人魂牵梦绕的东西?如此煽情的表达已经泄露了我的预设:我肯定没有将食肆和五金店这些我写过的内容算计在内,观看的方式和所看到的内容才是我要以“底色”为主题歌颂广州的目的。需要说明的是,这观看的方式不是艺术家独有的,看到的内容也存在已久,它们之所以变得特别起来,是因为我跟很多人一样,根本不知道广州还有这么多没有看过的“历史现场”。
一份地方党史手册上写明:米市路1号“广安柴店”是1942年珠江纵队的联络点。于是你去米市路找它,心里想着柴店不一定复原了,但会有一块“重点文物”的牌子挂在门口,找到牌子就等于找到了联络点。在夕阳形成的背景下,你朦朦胧胧地感觉到街口有一块黑底白字的牌子在向你招手,走过去,发现它果然记载了一段你想象中藏有接头暗号的传奇,但窄小的铺面空间却没有留下任何“历史遗迹”。经营电子元件的店主说,来做文物调查的人多的去了,但这里改变已久,什么痕迹都找不到了。
没有就没有吧,曾经的存在并不需要通过“现有”来证明。再说,在离这不到两百米的街巷深处,还有一个“中国劳动组合书记部南方分部旧址”在等着你,路口挂着的指示牌提前告诉你它不会让你失望。
不瞒你说,米市路这地方我一点也不感到陌生,我常来这里的一间装裱作坊,还听说有几位知名书画家也住在这里。每一次进出街巷我都要经过“南方分部旧址”这块牌子,但我没有一次留意到它的存在,原因很简单,我是来办事的,不是来逛街的,我的目光上没有“发现”二字。
当我——还有你——在大街小巷寻找地图上的历史标记,反反复复跨过同一条主干道,从德政路到文明路,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位置观察和触摸这个老旧的广州,能找到的形容片刻感受的词就是“底色”。虽然很多被修缮一新并进行了文旅开发的历史空间都采用了明度不一的黄色作为外墙颜色,但象征整个城市历史的底色应该就是红色,一种比朱砂更深沉的土红色,我们记住了它,却很难用文字去形容。

统筹|吴大海
文|陈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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