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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菜，在今天已经成为一件越来越方便的事情。

手机下单，生鲜可以即时送达；不会做饭，可以点外卖；即使不出门，也能轻易获得来自全国各地的食材。

从这个意义上说，菜市场早已不再是日常生活中不可替代的一环。

但有意思的是，菜市场并没有因此退出我们的生活。

一些年轻人开始专程走进菜市场：在东山口菜市场寻找广州的日常，在昆明篆新农贸市场寻找地方风味，在厦门八市感受海鲜与小吃。他们拍照、品尝、闲逛，把菜市场写进旅行攻略。

现实中的菜市场正在减少，而“菜市场”作为一种生活意象，却似乎变得越来越鲜明。

菜市场到底在中国人的城市生活中意味着什么？

这是人类学家钟淑如花了十年时间追问的问题。

为什么中国人这么喜欢逛菜市场？

在美国得克萨斯农工大学攻读人类学博士期间，长期食用超市速食的钟淑如，体重增加了20斤。

那段时间，她开始格外想念中国菜市场里的新鲜果蔬。

“为什么中国人这么喜欢逛菜市场？”在异国反复萌生的念头，成为她博士论文的研究问题。

此后十年，她走访全国50多个城市、200多个菜市场，以人类学的方式观察中国人的买菜、吃饭以及与食物相处的日常。

为了真正进入菜市场的生活，她还曾前往海南，做了14个月的“鱼贩”。

今年8月，这些持续多年的田野调查与思考，结集为《中国菜市场》。

在书中，她关注的并不仅仅是菜市场如何存在、如何变化，更是一个更为日常、也更为深层的问题：

“当食物越来越容易获得，人和食物之间的关系发生了什么变化？”

菜市场是城市生活的“橱窗”

跟钟淑如逛菜市场，会发现她关注的往往不是最显眼的地方。

进入一个陌生市场，她会先寻找本地菜；面对一个普通的菜摊，她会观察完整的选品；遇到摊贩，她会询问食材来自哪里、如何运输、这个季节什么最好卖，以及附近居民偏爱怎样的口味。

在她看来，一个菜摊并不只是商品的陈列。蔬菜从哪里来，谁在购买，什么东西卖得最好，甚至一种水果何时上市，都在无意间记录着一座城市的生活方式。

在广州江楠荔塱市场，她会注意到来自宁夏的菜心与本地蔬菜不同的质感，也会从香蕉的不同品种谈到广东人的口味。

这些细节，对普通的买菜者而言也许只是生活中的一瞬；对人类学家而言，却是理解地方社会的入口——

菜市场表面上交易的是食物，背后连接的却是人、土地、季节与地方。

正在消失的广州菜市场

这种观察，也让钟淑如看见了广州菜市场正在发生的变化。

2017年，广州全市有670家菜市场；到2022年，这一数字降至460家，如今则仅剩383家。

菜市场的减少，与生活方式的变化有关。

年轻人的生活节奏加快，每日买菜、做饭不再是许多家庭固定的生活方式；与此同时，线上买菜、即时配送、社区团购以及街边生鲜店等新业态，也不断改变着人们获取食物的方式。

但在钟淑如看来，菜市场面临的问题，并不只是客流减少。

市场本身也在经历一场迟来的更新：空间老化、基础设施不足、经营方式滞后，以及市场与摊贩之间的关系，都影响着菜市场能否继续留在城市生活之中。

因此，菜市场的消失，并不只是一个消费习惯变化的结果。

它也意味着一种生活空间正在发生变化。

当菜市场成为“生活景观”

然而，另一种变化正在同时发生。

当越来越多人离开菜市场，年轻人却又开始重新发现它。

菜市场从一个日常生活的场所，逐渐成为一座城市的“生活景观”。

钟淑如说：

“人们专程去市场，是为了看看一座城市的生活是什么样子。一个原本属于生活的地方，开始被当作生活的景观来观看。”

菜市场一方面正在从许多人的日常生活中退场，另一方面，却因为承载着人们对于“真实生活”的想象，而重新成为被观看、被体验的对象。

重新练习“亲密地吃”

钟淑如自己依然会逛菜市场。

结束新书宣传的奔波后，她终于有了一点空闲，便和家人去喝早茶，再到市场挑选新鲜海鲜，买些小鱼、水草，回家做饭。

她把这样的过程称为：“练习亲密地吃。”

所谓“亲密”，并不是让吃饭成为一种隆重的仪式，而是重新意识到食物与季节、地方以及人的关系。

经常逛菜市场的人，会知道妃子笑最早上市，却带着一点酸涩；也会等待姗姗来迟的桂味，等到农历六月，看见它带刺的外壳之下，藏着甘润甜美、带有桂花香气的果肉。

这些关于食物的知识，很难从一张购物清单中获得。

它们存在于一次次逛市场、一次次挑选和品尝之中，也存在于人与摊贩的交谈、家庭餐桌上的记忆，以及一个地方代代相传的饮食习惯里。

所以，钟淑如十年来真正关注的，也许从来不只是菜市场。

她想理解的是：

“人们如何通过食物认识一个地方，又如何在买菜、做饭和吃饭这些最普通的日常生活中，与土地、季节以及身边的人重新建立联系。”

这一期，我们与《中国菜市场》作者钟淑如聊聊她十年的菜市场田野，也聊聊在一个食物从未如此触手可及的时代，我们为什么依然需要——“练习亲密地吃。”

时间轴：

【03:56】我逛了全国超过50个不同的城市、200多个菜市场，用十年的时间写成了这本《中国菜市场》。

【09:52】老广理解的新鲜，需要同时符合具有地方性、很快完成从生物到食物的转化、比较少人为干预。

【12:56】广东菜市场的药材摊，永远逛不完……

【17:03】无论什么时候去到那个市场都会遇到的那个人，他（她）就像我们生活当中的某些 NPC 一样，提醒你生活还在继续。

【23；22】要说人类学的田野调查有什么技巧，真诚就是最大的必杀技。

【32:01】广东的市场值得大书特书，它承载了广东的饮食文化，以及对新鲜的那部分需求…… 但是它的菜市场却在以最快的速度消失，这值得引起我们所有人的重视。

【32:56】只要还有人愿意拥抱菜市场代表的生活方式，愿意享受食材，维系和土地、地方之间的联结，菜市场就还有它存在的根基和空间。

【37:55】“年轻人去菜市场旅游”已经变成了一个社交网络上面的热词，这恰好证明菜市场离日常生活变得更远。只有它变得陌生的时候，它才有景观化的可能。

【38:36】当菜市场退出了一些人的日常生活之后呢，它又以另一种方式重新流行了起来…… 很多人会把菜市场当做了解当地生活的一扇窗口。

【50:42】逛菜市场也好，好好吃饭也好，其实是在重新“练习亲密地吃”。通过吃，重新构建起对季节、对地方的想象。

嘉宾简介：

钟淑如，中山大学旅游学院副教授，《中国菜市场》作者，研究菜市场的人类学家。

本期主播：

熊安娜，羊城晚报记者

梁善茵，羊城晚报记者

本期编辑：

梁善茵，羊城晚报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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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辑 | 熊安娜 刘子煜（实习生）
编辑 | 梁善茵
统筹 | 吴小攀
出品 | 花地有声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