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没有开局复仇爽感、男女主角前六集“零对话”的粤产古装剧《兰香如故》,凭什么在央视八套拿下收视率同时段全国第一、腾讯视频站内热度突破30000,从而进入爆款剧阵营?因为,它对女性主义剧、女性叙事进行了一次反套路式的真诚试探。

一部古装剧,能不能不那么急着“爽”,不那么急着“爱”,而是专注于呈现女性作为“人”的生存能量与人格尊严?答案目前是:可以!

从大女主说起:古装剧尚未完成的叙事转向

要理解《兰香如故》的位置,先得厘清一个前提:什么是女性主义剧?它是建立在对女性议题进行集中且深入思考与呈现的基础上,关注女性作为主体所面临的生存与发展困境的剧集。女性主义剧的重要判断指征就是:女性是否被当作拥有独立意志和完整人格的“人”来书写,而非被观看、被拯救的客体。

回顾国产古装剧近十年的演变,女性主义剧、女性叙事的变化轨迹清晰可见。2011年,《甄嬛传》开启“大女主”风潮,但其叙事场域无法挣脱后宫规则,即女性的智慧、谋略、情感、身体,都是谋求生存和权力的符码,依附于至高无上的皇权。甄嬛最终的胜利,并非实现自我价值,而是在丢弃主体性之后,成为旧皇权的附庸。

此后,大女主剧在古装剧领域兴盛,但女性叙事模式大多沿袭旧有逻辑。2017年的《那年花开月正圆》试图讲述寡妇周莹的商业奋斗史,但她每次解除危机几乎都通过背后的男人帮助实现;2018年的《延禧攻略》以魏璎珞“人狠话不多”的反套路人设突围,她从底层宫女一路“打怪升级”靠近权力中心,但其本质仍是“生存游戏通关指南”,古代女性的上升通道依然指向皇权的恩宠;2019年的《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中,盛明兰并未通过抗争既有规则完成逆袭,而是实现对封建社会女性生存法则的极致应用。

2022年的《梦华录》有突破,亦有遗憾。这部剧以女子贵自立的姿态和女性互助的底色开局,一度被观众视为古装剧女性意识觉醒、古代女性价值观建构的标杆。但剧情推进至后半程,三位女性在东京遇到的每次危机,几乎都仰仗顾千帆化解。女性创业主题,最终滑落为男女主角反复拉扯的浪漫戏码。

从《甄嬛传》到《梦华录》,这些剧集恰好代表了以往大女主叙事未能真正跳出男性主导权力框架的几种典型面貌:靠男人成全的“玛丽苏”、靠男性规则通关的“爽文游戏”、靠男权规则退守自保的“通透”……近年来,“女本位”“女性主体性”成为行业热词,创作者视角开始从为女性编织梦幻般的成功故事或情感故事,转向对女性生命体验和主体价值的探索。《兰香如故》的意义,正在于它把这场叙事转向又往前推了一步。

女主角不开挂:当古装剧回到书写人的尺度

《兰香如故》对大女主叙事最根本的颠覆,是将女主角从天选之人还原为普通人。

沈嘉兰经历了天崩开局:身为大学士府长孙女的她,一夜之间遭遇满门倾覆,后顶替被施救女孩许兰香的奴籍身份,进入林府成为三等粗使丫鬟。没有前世记忆、预知剧本,母亲临死前用血在平安符上写下的“活”字贯穿了许兰香的成长之路:悲也好、喜也好、顺也好、逆也好,活着就好!

这与传统大女主叙事形成鲜明对照。近年来,太多古偶剧让泼辣女主角,在五集之内舌战群雄获得男主角青睐、十集之内掌管家业。爽是真爽,假也是真假!而《兰香如故》选择让许兰香慢慢“站起来”,是一种真实又真诚的创作态度。

剧中,许兰香的“活法”是一套可以被观众“翻译”进现实生活的生存方法论。她在等级森严的林府中艰难生存,拿着微薄工资,周旋于大太太、大爷、大奶奶等三位“甲方”之间,时不时有背锅、被罚的风险,还要为升职加薪努力。她靠的是察言观色、审时度势、在夹缝中寻找盟友。这套“职场生存术”让大批女性观众产生了强烈的代入感。

《兰香如故》对“女性互助”的书写同样跳出了套路。在传统古装剧中,女主角落难后往往等来的是男主角从天而降,但在《兰香如故》里,把许兰香从泥潭里拽出来的,是无数同样身处底层的女子。

该剧对“活”的呈现也是层层递进的。从最初依循求生本能,到站稳脚跟后主动筹谋赎身,再到最终活得有选择、有价值。这条成长轨迹被拉长到数十集的体量中,证明了活着的尊严不是可以被快速夺取或证明的结果,而是缓慢生长的过程。

仍有改进空间:离女性主义典范之作有多远

如果按照女性主义作品的标准来审视,《兰香如故》仍有改进空间。最集中的争议来自开篇:沈家女眷为守清白集体自杀。不少观众认为这是男性视角下“女人为男人守贞洁”的封建糟粕。要知道,剧集并未指明具体朝代,创作空间更自由,却偏要在贞洁问题上追求符合某一特定时代的设定,最终让剧集试图传达的进步价值观与具体情节之间发生割裂。

此外,剧集让主角的阶级滑落、跃升与婚姻高度捆绑,依然未能完全摆脱传统古装言情剧的框架。许兰香的最终出路,在某种程度上仍然与林锦岐及其婚姻紧密相连。显然,在女性无法获得真正自主权的社会结构下,女性的“胜利”仍需借助既有规则实现——这既是《兰香如故》的局限,也是所有女性古装题材剧共同面对的困境。

从《梦华录》到《兰香如故》,后者在不靠男人解决危机这一点上已经走得更远,但最终的出路是否必须与婚姻绑定,仍是未解之困。此后的创作者,大可以尝试在架空时代的文本中打破既定规则。

谁在看许兰香:熟龄女性需要照见生活的镜子

《兰香如故》的观众画像,也是一个值得细读的文本。

有数据统计显示,该剧女性观众占比一度高达80%,与女性主义古装剧的受众基调一致。但有一个关键差异:《兰香如故》的年龄层明显向上发散——19岁以下观众占比收缩,30-39岁、40-49岁、50岁以上占比均有所扩张,人群受众向熟龄女性集中。

为什么是许兰香吸引了她们?剧集落笔在古,关照在今。许兰香没有天降机缘、金手指,手里唯一握着的是母亲用血写在平安符上的“活”字。这种从泥泞中一寸寸长出来的生存智慧,恰恰是许多熟龄女性在生命历程中反复验证过的经验。她们不需要一个替她们复仇的爽文女主角,需要的是一面“镜子”,照见自己在家庭、职场、社会规则中隐忍前行、伺机而动的年华。

在“爽感”和“撒糖”仍然是古装剧最安全的两张牌时,《兰香如故》选择了一条更慢、更难、更冒险的路。许兰香的故事走的是“忍”与“熬”的写实路线,恰恰是这种克制,让她的每次选择均有分量。

《兰香如故》未必是一部无懈可击的女性主义典范之作,但至少真诚地尝试了一把。

文|记者 龚卫锋
图|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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