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9月17日第十四届中国曲艺牡丹奖终评比赛(新人奖子项)的现场,作为最后一个登场的节目,对口单弦《广寒宫》表演刚结束,杨蔓看到台下父亲杨子春严肃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是不是演得不好?”一下台,杨子春一句“演得太好了!我都怕你了,你都把我超过去了”,让杨蔓悬着的心顿时放了下来。

9月23日晚,合肥大剧院灯火璀璨,第十四届中国曲艺牡丹奖颁奖仪式举行。这项经中央批准、由中国文联、中国曲协共同主办的全国曲艺专业最高奖正式揭晓,来自广东的青年曲艺演员杨蔓,凭借原创曲艺新作对口单弦《广寒宫》摘得新人奖,为广东曲艺再添一朵“牡丹”。

多年来,广东曲艺人才辈出,从梁玉嵘、何萍、杨子春、史琳等名家,到“二逗四小杨”等青年曲艺演员,多次摘得牡丹奖。杨蔓成为杨子春、史琳夫妇门下继弟子逗笑(本名揭熙)、逗乐(本名王磊)、杨婷之后,又一斩获牡丹奖新人奖的青年演员。
为此,羊城晚报专访杨蔓及其搭档杨苗(本名杨依然),杨蔓父母、《广寒宫》主创杨子春、史琳。

杨蔓说:“它不只是一个奖项,对我来说更多的是鼓励,也是沉甸甸的责任。”
这份沉甸甸的荣誉背后,是两代曲艺人跨越半个世纪“北曲南唱”的坚守,是两年磨一戏的千锤百炼,也藏着一个曲艺世家亲情与艺术交织的动人故事。

5岁学艺,亦是“曲艺新人”
成长在曲艺世家,杨蔓五岁便跟随父母、曲艺名家杨子春、史琳学习曲艺,后来又拜单弦名家张蕴华、粤曲表演艺术家何萍门下,研习相声、单弦、粤曲等多个曲艺表演形式,活跃在国家级舞台与基层一线。
杨蔓是一名兼具家学传承与军旅淬炼的曲艺演员。2008年入伍广州军区战士歌舞团,2021年自南部战区文工团退伍,现任广州市文化馆“一团火”创作基地成员。

有人打趣杨蔓,从少年时代就拿遍大奖,已经是“老艺术家”了,怎么还来角逐新人奖。杨蔓说:“艺术没有资历的门槛,只要还在探索学习,我永远是新人。”
年少时,杨蔓作为“四小杨”一员,和杨苗、杨婷、杨倩凭借曲艺联唱《中国娃娃爱曲艺》摘得第五届中国曲艺牡丹奖节目奖,早早站上全国曲艺最高领奖台。

即便获奖无数,在父亲杨子春面前,杨蔓依旧是那个时刻等待严苛点评的学生。“得到杨老师的夸奖非常不容易,每次演出完他的反馈都是‘还行’,从来没有‘非常棒’”,杨蔓说。但这次杨子春对杨蔓说:“你都把我超过去了”。
“我总想着超越他们,却又感觉很难真正超越。我只能一点点努力,慢慢向他们的艺术水准靠拢。”杨蔓说。

从少年登台,到如今扛起传承创新的担子,杨蔓也有过动摇,但内心的热爱和来自观众的掌声,让她终止了放弃的念头。
作为年轻人,杨蔓也曾一度觉得传统曲艺“太过老旧”,“杨老师要求我们吃透古曲老唱段。我曾犯嘀咕,有了流行歌曲,现在还有谁听这些?但后来自己偷偷学了几段,觉得太好听了,我就想通了。传承曲艺终究要回归艺术本体,守正创新,首先要守住传统根基,才能够在此之上创新表达。”

三代接力“北曲南唱”
上世纪八十年代,杨子春、史琳从北京来到岭南,开启了“北曲南唱”的艺术生涯,让北方曲艺在南粤大地落地生根。
在杨子春看来,曲艺并不“传统”,也有时代感。“我们广泛吸收声乐、戏剧等各类艺术门类的养分,把这些元素融汇到曲艺中,演绎当代题材,增强作品的时代感,年轻观众也更容易接受。”
从杨子春师父起到杨蔓这一代,曲艺已经传承了三代。杨子春、史琳夫妇门下“二逗四小杨”六位弟子均曾获得牡丹奖。杨蔓坦言尚未完全接过父辈的艺术衣钵,“三弦这把乐器我接过来了,但要说完整接过曲艺,我还差得很远。”

2024年杨蔓参加第十三届中国曲艺牡丹奖,表演了《体坛新曲》,“那是我第一次‘接手’对口单弦。我还发过朋友圈感慨,终于接过爸爸的三弦,可以坐着自弹自唱。”而这次《广寒宫》,杨蔓在站立走动当中弹奏三弦。“不再是复刻视频里的老节目,我对文本和舞台表演都有了更深的理解,也做出属于我们这代人的创新。”杨蔓说。

“北方曲种演唱带有不少儿化音,广东观众未必能够完全听明白,大家平日里接触更多的还是粤曲。” 杨蔓为此专门研习粤曲,探索南北曲艺的融合。比如,在曲艺联唱节目中,前半部分演绎快板、单弦,中段便切入粤曲。北方曲艺刻画人物粗犷豪放,粤曲则婉转细腻,两种风格碰撞交融,别有韵味。作品《南腔北调赞湾区》将《声声慢》饱含本土韵味的曲调与广东地名巧妙结合。粤语、流行歌等也能和曲艺相得益彰。
杨子春说:“曲艺传到杨蔓这代手里,我闭眼都高兴了。”

老艺术有时代感
本届牡丹奖首次实行终评现场比赛制,434个参评节目,历经四大分赛区层层遴选,82个节目进入终评,500余名演员同台竞技。
作为新人奖子项的最后一个节目,杨蔓与搭档杨苗跳进跳出,轮番化身嫦娥、玉兔、孙悟空、太上老君等神话人物,以创新对口单弦曲艺形式为载体,讲述“嫦娥六号登陆月背工程引发月球神仙热议”的荒诞喜剧故事。
杨蔓坦言:“人物切换频繁,还要自弹自唱,完成舞台调度,可以说是脑力与体力的双重考验。”
《广寒宫》由杨子春创作并作唱腔设计,史琳、广州市文化馆副馆长、广州市舞蹈家协会主席石泉导演。音乐采用了曲头、罗江怨、金钱莲花落、太平年、怯快书,并新创了数板和罗刹曲,让古老的单弦迸发出鲜活的时代气息。

“看到嫦娥六号登陆月背的新闻,我内心特别激动,为我们国家航天事业感到自豪。我就想,能不能借广寒宫的神话来讲今天的中国故事。曲艺不能生硬喊口号,要让神话人物开口聊天,在笑声里面传递家国情怀。”杨子春说。
“对口单弦《广寒宫》打磨了将近两年,从杨老师最初构思起,剧本修改多达三十稿,在梨树分赛区登台演出前几个小时,我们还在调整剧本。”杨蔓说。
杨子春紧跟社会热点,将其融入作品中。游戏《黑神话:悟空》火爆全网,于是有了“《黑神话:悟空》总收入200个亿,你成了大明星”这句唱词。而后哪吒题材热度攀升,也被增补到作品之中,让传统神话故事多了几分当代趣味。
杨蔓获新人奖离不开作品的滋养。“我们一直在创作,一直在给他们备‘子弹’。没有剧本就不可能有好的作品呈现,再好的演员没有好的作品成就也出不来。”史琳说,“为‘活’而活,没‘辙’找辙,这是我们曲艺人一辈子的追求”。

《广寒宫》的成功离不开杨蔓与杨苗的配合演出。熬过无数个反复排练的日夜,抠每一句唱腔、每一处人物神态。排练压力最大的时候,两个姑娘也曾偷偷落泪,抹干眼泪之后依旧带着笑容投入排练。“这次比赛,可谓是高手云集、神仙打架,杨曼获得新人奖是实至名归。我们共同经历了排练打磨的漫长过程,最后呈现在舞台上的表现,我们都为对方感到骄傲。”杨苗说。

牡丹花开,对广东曲艺而言,既是嘉奖,更是新起点。未来,以杨蔓、杨苗为代表的这一代广东青年曲艺人,守传统之根、开时代之新,将让南北交融的曲艺之声传向更广袤的天地。
文 | 记者 李娇娇 通讯员 陈亮
图 | 广东省曲艺家协会供图
视频 | 记者 李娇娇 实习生 张栩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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