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返书斋与田野，是陈春声教授坚持数十年的治学之道。他曾对学生说：“到过现场，能少说点套话。”

这个夏天，他结束了贵州的田野之行后，在中山大学校园里接受《思想耀岭南》制作团队的采访，开启一场鲜有套话的对话。

访谈期间，陈春声多次强调“自然”——“岭南文化是大道自然的”“岭南文化对外的传播是非常自然的过程”……当我们建议他在镜头前可以坐直一些的时候，他打趣地婉拒道：“不自然就不是陈春声了。”

在陈春声的日常经验里，文化传承传播是自然的过程。“一碗粿条漂洋过海，换了个名字，却滋养了几代人的胃，也连接着几代华人的乡愁。”陈春声曾以东南亚“贵刁”来自潮汕“粿条”的日常生活细节为例，指出侨居海外的岭南乡亲如何以日常性与生活化的方式，自然而然地促进了文化的融汇与接合。

当很多人惯于用简单的标签概括地域文化时，陈春声始终保持警惕。在他看来，岭南文化具体、复杂而鲜活——广府、客家、潮汕等族群在此共生共存，南岛习俗与中原礼制历经千年交融。由此，我们得以在岭南这方土地上，窥见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万千气象；也要有自觉性和责任感，认识到讲好岭南故事就是对中华文化整体的传播。

在陈春声的治学之路上，拥抱技术变革是自然的过程。早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为了分析十八世纪广州米价，研究市场机制与社会变迁，陈春声“手搓”程序处理大量数据型资料，成为最早使用计算机研究人文学术的学者之一。近年来，他在学界瞩目的“徽州文书”研究中应用人工智能技术，分析海量文献，以此重建人物、地点与时间之间的历史联系。

“数字人文”时代正揭开学术变革的帷幕。过去一位学者需要耗费数月、数年光阴，甚至毕生精力去比对、校勘、辑佚、考订才能解决的问题，现在可能在新技术协助下只需数秒钟、数分钟得以解决。陈春声认为，这个时代人文学者的功力，将更多地表现在眼界和通识方面。“具体来说，就是能不能‘出思想’，能不能有助于中国底蕴的学术体系和话语体系建设。”

在陈春声的学术理念中，人文学科发展是自然的过程。“做严肃的人文研究，始终离不开学者个体的深度阅读和沉静思考。”陈春声坚持，人文学科的进步，往往以卓越学者作为参照，在时间的检验中完成近似艺术史意义上的超越。因此他认为，人文学科的进步无法被“打造”，需要依靠学人摒弃虚名、沉潜深耕，在合适的土壤中自然地生长出来。

访谈结束后，陈春声带我们探访陈寅恪故居，走进中山大学博物馆，讲述一代代岭南学人脱俗求真、奔赴田野、扎根大地、探寻“何以中国”的来时路：一百年前在安阳殷墟，从广州出发的学术前贤开启了中国现代考古学；四十年来在华南乡村，中国特色的历史人类学在田野中解读文献，将乡村具体的人与事纳入国家历史的研究，提炼基于中国经验的学术范畴……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学术，但每一代人都有相同的使命。如今，时代给予了中国学人前所未有的条件和机遇，也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光明前景，终究要由一代又一代学人脚踏实地去实现，也必将实现。

文｜记者 朱绍杰 董柳 李妹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