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发表论文，凭产业一线实践成果就能毕业拿学位；未入职场，应届生也能同步拿下高级工程师职称。在东莞，一场颠覆传统的工程人才培养改革正落地生根。依托东莞国家卓越工程师创新研究院建设，东莞跳出传统框架，探索出产业出题、校企解题、实战育才的卓越工程师联合培养“东莞模式”。近日，“国家卓越工程师创新研究院建设的东莞实践”入选2026年全国卓越工程师培养改革十大优秀案例，让这项全国唯一由地方牵头打造的标杆案例引发业界集中关注。

作为粤港澳大湾区制造业重镇，东莞拥有万亿级产业集群和完备产业链，企业对能解决真问题、能落地产业化的工程人才求贤若渴，但高端科创人才自主培育短板突出。2022年，东莞获教育部授牌建设首批国家卓越工程师创新研究院，立足产业主战场，聚焦新一代信息技术、新材料两大主攻方向，全面推行产教融合、科教协同育人，让企业成为练兵场、产线成为实验室、实战成果成为毕业标尺，真正实现“把论文写在产业一线”。

颠覆传统 用一块新型材料通过博士答辩

刚踏入职场不久的温志林，是卓越工程师联合培养“东莞模式”的主要受益者，也是全国首位“三证合一”的“实践成果博士”。他一毕业就同步拿到学位证、学历证、高级工程师职称证“三证”，如果走传统路线毕业，博士生评上副高级别职称，至少需要2年工作经历。温志林是华南理工大学硕博连读学生，2020—2022年攻读硕士，2022年下半年进入博士阶段，并参加了国家卓越工程师校企联合培养专项。在联合培养期间，温志林主要围绕高性能软磁金属材料开展研究，将学校的基础研究与企业实际工程需求结合起来。

“毕业不再被论文牵着走，而是看解决实际技术问题的能力。”今年5月，温志林凭借自主研发的新型软磁结构材料成功通过博士毕业答辩，同时依托自己在企业一线参与科研项目、专利、论文及工程技术成果等积累，成功通过高级工程师职称评审，在实践与探索中完成了自己的学业。三年的企业实践，让温志林从单纯关注“科学问题”，逐渐转变为同时具备“科研思维”和“工程思维”，提前完成了从“学生”向“工程技术人员”的身份转换。“我在学校做研究时，更多关注材料性能变化规律和背后的科学机制；进入企业和科研平台以后，还必须进一步考虑材料能不能制备、能不能加工、性能是否稳定，以及最终能不能真正满足产业需求。”温志林告诉记者，相比单纯完成一个科研课题，这种经历明显提升了自己发现问题、分析问题、协调资源以及解决实际工程问题的能力。目前，温志林从事机电一体化相关工作，与博士期间的联合培养经历具有较强的延续性。博士阶段已经提前接触了企业研发流程、工程项目组织方式以及产业需求，因此进入工作岗位以后，对企业研发模式、项目推进和技术成果评价会适应得更快。

“不用写论文就能毕业，这并不是降低毕业要求和标准，而是要求更高了。”华南理工大学机械与汽车工程学院教授李烈军是温志林的校内导师，他亲眼见证了卓越工程师培养中的颠覆性变革。李烈军告诉记者，2022年工程硕博士培养改革专项启动后，温志林和自己的其他两名学生成为首批“探路者”，在实践中趟出了一条新路：三位学生今年都成功拿到“三证”，温志林更是国内首个以实践成果毕业的博士生。“产学研结合，最怕企业和高校各自为政。”李烈军说，高校、企业、学生都有各自的立场和导向，这就要求高校老师主动作为，找到三方的“最大公约数”，一方面帮企业解决真问题，推动企业投入资源、开放场景，同时全力为学生“兜底”，让研究课题真正具有可持续性和可行性。在李烈军看来，企业实践经历不仅让学生们具备了发表学术论文的能力，更让他们进一步了解产业一线，具有解决复杂技术问题的能力。“这对学生、对企业、对导师，都是一种摸索和挑战。”不同于日常的校内教学，联合培养机制让李烈军的工作比往常繁忙许多，要频繁奔波于高校与企业之间，实时了解学生在企业的实践情况和课题研究进展。在接受记者采访的前一天，李烈军正忙于新学期新一批工程硕博士的课题开设，这一次学生们的联合培育基地是在中国科学院深圳先进技术研究院。

企业出题高校揭榜 建设“没有围墙的大学”

把高校和企业“撮合”到一起，让学生带着项目读研的，是粤港澳大湾区重要的制造业基地——东莞。在“高校资源相对薄弱、产业需求旺盛”的背景下，东莞对于卓越工程师的需求，显得更为迫切。早在2017年，东莞就开始探索名校研究生联合培养，2022年9月，东莞与北京、上海、佛山成为首批“国家卓越工程师创新研究院”试点建设城市。

“我们构建起‘1（国创院）+M（企业）+N（高校）’的开放运行机制，让这个平台成为链接校企资源的‘超级枢纽’，破解产业需求旺盛与高等教育资源不足的痛点问题。”东莞国家卓越工程师创新研究院副院长杜柱康介绍称，研究院的定位很明确，主要充当组织者、协调者和服务者。在高校端，合作高校覆盖电子科技大学、华中科技大学、中山大学、华南理工大学等43所高校，在培养、攻关、转化上深度绑定；在企业端，合作企业单位涵盖华为、OPPO、vivo等龙头企业，生益科技、天域半导体等高成长性企业，中国散裂中子源、中国科学院东莞材料所、松山湖材料实验室等大科学装置与科研机构。企业提出研发需求后，国创院围绕研发投入、周期、技术深度和行业共性等因素进行筛选和凝练，再匹配高校学科和导师团队。据统计，自2022年授牌获建设以来，已累计培养工程硕博士1500余人，走出一条“地方统筹、平台撮合、企业出题、高校揭榜”的产教融合新路。

杜柱康介绍，东莞创新“企业出题、国创院凝练、高校揭榜、带题入学”机制，每年深入企业挖掘研发课题，按研发投入、研发周期、技术深度、行业共性等要素遴选“卓越工程师培养项目”，再以招生指标和择优资助为政策杠杆牵引高质量实践。实践中，这一机制已转化为实实在在的产业突破，2022年以来，围绕大科学装置核心零部件100%国产化，输送116名硕博士参与建设，突破高性能飞秒激光器、极端环境试验舱、中子探测薄膜等关键零部件；围绕vivo第六代移动通信（6G）预研，24名研究生参与攻关，助力vivo在6G技术能力爬升；国家专精特新“小巨人”诺丽科技联合培养博士10名、硕士13名，攻下列车轮对全寿命管理技术，产品覆盖国内外40多个地区，销售产值超4亿元、国内市占率长期第一；正新包装联合培养42人，与华南理工大学瞿金平院士团队合作突破环保薄膜、废旧塑料循环再生技术，创造超5亿元经济效益。

“两年的实习让我能够深度理解产品，对产线流程有了更全面的认识。”在东莞市李群自动化公司，工程师祝昶正是通过校企联培的硕士研究生，之前在李群自动化实习长达两年时间，后来入职了该企业。目前祝昶是李群自动化一名机器人算法工程师，重点聚焦机器人动力学辨识、参数辨识和控制等，即让机器手臂动起来更柔顺更可控。另一个在李群自动化的联培硕士曾庆富也留在了企业工作，主要研究方向为视觉伺服，都成为公司的有力干将。“这种联培方式打通了企业与高校的连接，也为我们储备了工程师人才。”在李群自动化副总经理、企业导师王红看来，企业参与卓越工程师联培，是一个很受益的过程。王红介绍称，学生带题入学，研究的课题都是行业内最前沿、最想攻关的内容，在企业导师和高校导师共同指导下，大家围绕真实课题参与方案讨论、技术研发、系统联调和成果展示。“这个过程帮助学生建立起科研思维、工程思维和产品思维。”

在产线上成长起来的毕业生，在职业选择时明显更具竞争力。就职于松山湖材料实验室的企业导师袁冶，是一名特副研究员，在他看来，联培模式让毕业生在职场上更具竞争力。袁治告诉记者，去年他带的一名学生，毕业后成功拿到了年薪25万元的工作offer，远比同期毕业生的薪资高出许多。“学校里学习很多时候有标准答案，但产业里面很多问题没有标准答案。”袁冶说。在真实的产业现场，研发人员不能只盯着技术，还要同时面对产品、成本、周期和可靠性等多重要求，有效提升学生的实操性和转化能力。

企业是练兵场，学生在车间里毕业，东莞正在把自己变成一座“没有围墙的大学”，积极为国家培育出更多卓越工程师。据悉，为了进一步加强卓越工程师联合培养服务保障，东莞出台专项政策，提供生活补助、交通补助、意外医疗和“拎包入住”宿舍，分班配专职班主任；共享社区及东莞理工学院、大湾区大学餐饮文体资源。在人文关怀层面，东莞更常态化举办联培前夏令营、新生迎新、红色教育及各类社团文体活动，并将学生全面纳入人才关爱体系。

文、图｜记者 余宝珠

视频｜记者 余宝珠 石梦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