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清远的一位54岁养鹅场女工突然病倒了,高烧40℃,寒战、乏力,随后一天呕吐腹泻十多次。抽血一查,医生发现她肝功能严重受损,凝血系统也乱了——弥散性血管内凝血(DIC),一种随时可能危及生命的凝血功能障碍。

她没有去过外地,一向身体健康,没有基础病。奇怪的是,肝炎病毒、登革、流感、立克次体、汉坦病毒……一连串常见病原检测全部阴性。临床上高度怀疑是病毒感染引起的多器官损伤,可“元凶”就是找不到。

经过对症治疗,患者入院4天后退烧、腹泻缓解,第19天出院,第31天随访确认完全康复。人好了,但病根成了一个悬案。

这个悬案,最近被广州的医生和科学家联手破了,破案的结果,发表在了国际顶级医学期刊《新英格兰医学杂志》(NEJM)上。

排除法做到头,嫌疑病毒“现身”

9月23日,广州医科大学附属市八医院刘林娜团队联合中山大学钱军团队、蒋红兵团队以及广州八院李凌华团队,在NEJM在线发表了这篇通讯文章,9月24日随刊出版。

要给“不明原因发热”找到病原,常规检测按“名单”逐一比对,比对完还是没有结果。研究团队动用了“大海捞针”式的宏基因组测序——不预设目标,把患者样本里的遗传物质全部测一遍,看看到底藏着什么。

结果浮出水面的,是一个大多数人从没听过的名字:Oya病毒(OYAV)。市八医院团队用RT-qPCR进一步验证,在患者的外周血单个核细胞和血浆中都检出了Oya病毒RNA,并成功分离出毒株。血清学检查同样对上了:发病第8天,患者体内Oya病毒的特异性IgM、IgG和中和抗体全部呈阳性——这是免疫系统“亲自指认”的证据。

基因测序还给出了一条关键线索:患者体内分离出的毒株,与广东本地蠓中检出的Oya病毒高度同源。换句话说,病毒很可能就来自她生活工作的环境中,经由蠓或蚊虫叮咬传入人体。一名养鹅场工人,恰好就处在蚊蠓肆虐的家禽养殖环境里。

从“嫌疑”到“定罪”

检出病毒,还不等于证明它就是致病“元凶”——也许病毒只是路过?

研究团队随后做了两步“实锤”验证。第一步,用人的肝类器官(在实验室里培养的“迷你肝脏”)做感染实验,结果病毒在肝类器官中大量复制,并破坏了其结构完整性,坐实了它对肝脏的损伤能力。第二步,在AG129小鼠(一种免疫缺陷小鼠模型)中,病毒感染引发了肝炎、肠炎、血小板减少和凝血功能障碍——与那名患者的核心病症一一对应。

证据链由此闭合:这例此前查不出原因的重症肝炎、肠炎合并凝血障碍,病原体就是Oya病毒。

一种悬了26年的病毒

Oya病毒并不是新面孔。据了解,它属于虫媒病毒,由蚊、蠓等节肢动物传播,2000年就在马来西亚的猪群中被首次分离,此后陆续在越南、中国、印度等地的蚊虫、蠓、鸟类和猪群中检出。中国科学院武汉病毒所团队2023年的研究还发现,云南部分猪群中该病毒的抗体阳性率相当高,提示它在中国南方家畜中并不罕见。

但在过去26年里,它能不能感染人、感染了会不会致病,一直没有定论。印度曾有回顾性研究在人血清中检出Oya病毒抗体,说明人会被感染,但也仅止步于此。

这次NEJM的报道,是世界上首次证实Oya病毒感染可以导致人类重症疾病。研究团队据此提示,Oya病毒可能已在部分区域形成“动物—媒介—人”的传播循环,在流行地区,当常见虫媒病毒检测均为阴性时,临床医生应把Oya病毒纳入急性发热性疾病的鉴别诊断。

一例病例,改变的是什么

对普通人来说,这项研究传递的信息其实并不惊悚:那名患者经过治疗后已经完全康复,目前报道的也仅是这一例。它更像是给临床医生和疾控系统补上了一块拼图——南方湿热地区蚊蠓活跃,养禽、养殖从业人群又长期暴露在其中,多认识一种可致病的病毒,就少一例“查不出原因”的悬案,也少一分漏诊、误诊的可能。

这项研究以广州八院为第一署名单位,中山大学、广州海关技术中心为合作单位,获得了国家科技重大专项、广东省高致病性微生物科学数据中心、珠江人才计划创新研究团队项目等多项资助。

对研究团队来说,养鹅场女工那场怪病,为全世界的发热门诊留下了一条新的诊断线索。

文、图| 记者 张华 通讯员 应若素

责编: 校对: 审签:
版权申明

羊城晚报·羊城派原创,未经授权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