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余光中先生曾这样写道。而在数字时代的今天,乡愁有了新的形态——它可能是一条15秒的短视频,一场实景直播,或是一个达人镜头里木屑纷飞的古村日常。
古村落活化,早已不是“修旧如旧”的单选题。 当广东省在全国率先出台首个省级“媒体+”赋能乡村振兴政策文件,明确提出以“信息流带动资金流、人才流”时,一场关于古村落如何在数字时代“重新被发现”的实验,正在肇庆高新区东华村悄然展开。
东华村立村近四百年,梁氏宗祠青砖黛瓦,两百年古榕亭亭如盖。但真正让这个古村“活”起来的,不是一座宗祠的修缮,而是一群人的归来。
返乡青年江加敏带着在外积攒的文旅新媒体运营经验回到故土,联合组建了一支扎根项目一线的本土达人矩阵——“洪荒户外”阿洪在儒风阁当起木艺坊主理人,小暖在东华儒风林做起营地运营,小马从东北南下成为乡村导游。这些名字在抖音上或许算不上顶流,但他们的镜头里有真实的木屑与泥土,有清晨林间的雾气,有制作一盅茶、打磨一块木料的完整过程。这种“生长于项目一线”的内容质感,恰恰是“滤镜式乡村”难以复制的。
这回应了传播学研究中一个关键命题:短视频作为传播地方的数字载体,具有“技术可供性”,而古村落作为蕴含文化积淀的空间媒介则具备“空间可供性” 。当返乡青年以本地人的视角拍摄家乡,短视频与古村落之间的“可编辑性”便有了最本真的内容底座——不是猎奇,而是归属;不是表演,而是生活。
如果说本土达人是东华村的“根”,那么外部合作则是让根系生长的“养分”。9月29日,广东省电视艺术家协会与大旺东华村美学工坊签署挂点合作协议,围绕影视精品创作、人才培育等领域深度合作,优秀作品将向广东广播电视台及新媒体矩阵推荐展播,形成“大屏+小屏”“线上+线下”的传播格局。一内一外、一守根一引流,古村故事不再是官方单向宣讲,而变成了多声部的立体讲述。
但“被看见”只是起点,能“留下来”才是目的。 东华的探索者深知,流量如果不能落地,不过是转瞬即逝的烟花。他们布局了从平台扩散、分发触达、精准匹配到私域承接的完整链路,再通过短视频多账号矩阵和实景直播,最终落到“引流到店、线上线下融合”的闭环。
然而,真正让东华实验值得被认真审视的,不是它的流量方法论,而是它对“流量诱惑”保持的那份清醒。
受制于流量逻辑与平台规训,短视频的空间生产潜藏“可见性悖论”,对异质性符号的选择性凸显甚至可能导致地方独特性被消解。这是“网红村”最危险的陷阱:流量来了,文化走了。如何作答?
东华的应对之策,是始终把本土文化内核锚定在达人创作的底线上。梁氏宗祠的竹编、制香、蓝染、陶艺四大非遗业态被设为内容体验的核心场景;知青记忆、岭南宗祠文化、粮仓文化成为镜头叙事的母题。这些文化符号构成了古村的“不可替代性”——镜头可以复制一片草坪,但无法复制近四百年的文脉积淀。正如项目团队在致辞中所说:“茶讲一个‘静’字,木讲一个‘拙’字,花讲一个‘野’字”,三个业态说的其实是同一句话——向自然学习,与自然共生。这种文化自觉,让东华避免沦为“没有灵魂的网红打卡点”。
更深一层看,东华实验的意义不仅在于古村活化,更在于它尝试回答了一个时代命题:在数字时代,乡村如何成为青年与故土“双向奔赴”的可能?
肇庆市正在实施“肇梦计划——青年乡创家培育工程”,东华村被打造为大学生“百千万工程”突击队实践基地和青年乡创实训基地,同步探索“美学合伙人”机制,吸引青年音乐人、文创设计师、研学导师以轻资产方式入驻。知青咖啡屋、共享菜园、集装箱市集等运营业态,为入乡青年提供了施展创意的主理人舞台。公众号“东华零碳日记”则持续记录着这些年轻人的乡创日常。
这是一条与“数字游民”截然不同的路径。 学界研究表明,数字游民更多呈现“入乡”行为轨迹,但其流动性本质决定了他们与在地文化的关系往往是轻盈而短暂的。而东华培养的是“扎根型”乡创者——他们不仅要拍好内容,更要运营业态、维护空间、参与社区。当“手机成为新农具,流量成为新农资”,新农人所耕耘的,就不再是虚拟的流量田,而是真实的乡土社会。
东华古村的蝶变仍在进行中。它未必已经找到了所有答案,但它至少提出了一个正确的问题:新媒体不是古村落的“救世主”,而是一种新的呼吸方式。 古村落需要学会呼吸流量的空气,但它的根,必须牢牢扎在本土文化的土壤里。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陶渊明千年前的归园之叹,在今天的数字时代获得了新的回响。当手机屏幕成为最好的导览图,让流量变留量、人气变财气,东华实验或许正在证明:新媒体不是对乡土的消解,而是一种现代化的传承方式——让古老的文脉,以一种当代人能够听见的方式,重新开口说话。
文 | 记者 杨再睿
羊城晚报·羊城派原创,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