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一部潮汕方言电影《给阿嬷的情书》,让“侨批”这一带着历史温度的词,再次走进大众视野。
银幕上,一封封跨越山海的侨批,串联起海外游子与故土亲人的牵挂;银幕之外,越来越多人追寻侨批,想看看那些真实存在的泛黄纸页,寻找电影之外的故事。
而在广东省汕头市澄海区,有一个人与这些纸页相伴了37年。
9月28日,2026年第三批“中国好人榜”揭晓。自费收集侨批6万多件、修复8000余件、无偿捐赠6000余件的张美生光荣上榜。

“我20多岁就开始收集侨批,到今年已经37年了。”在接受羊城晚报专访时,张美生笑着回忆起自己和侨批的缘分,“我来做这件事,就好像是上天的安排。”
在他的家中,一箱箱、一摞摞侨批占据了一整个房间,有的纸页泛黄,有的残缺破损,还有许多等待着整理、修复。

“这些什么时候能整理完?”
“这辈子都整理不完。”
“若再有一辈子呢?”
“若再有一辈子,还整理不完。”
“那怎么办?”
“哈哈哈,那就交给时间了。”
37年,从一个偶然捡起侨批的年轻人,到收集、修复、研究、传播侨批的民间档案专家,张美生把人生的大半光阴,交给了一纸家书。

一封侨批,寄托相思
在潮汕及闽南方言中,“批”即是信。侨批,又称“银信”“番批”,是海外侨胞通过民间渠道以及邮政、金融机构寄回家乡的书信及汇款凭证。
一头是远渡重洋、艰难谋生的游子,一头是倚门盼归的父母妻儿。薄薄一纸,寄的是钱,也是信;报的是平安,也是牵挂。
2013年,“侨批档案——海外华侨银信”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

张美生与侨批结缘,要追溯到1989年前后。
彼时,他20多岁,是一名钱币收藏爱好者。为了寻找停止流通的纸币和地方票券,他常常跑到潮汕各地,从走街串巷的废品收购者手中“淘宝”。
有一次,他看到一个乡人收来一大箱旧信件。信封上有漂亮的毛笔字,还贴着花花绿绿的邮票,他一下子就被吸引了。
“这些信我买下来。”张美生用比废纸稍高的价格,把它们留了下来。
这一留,就是37年。
那时候,侨批的历史文化价值还没有得到社会广泛关注。老人去世、家庭清理旧物,一捆捆侨批可能被扔掉、烧掉,或按斤卖进废品站。
为了找侨批,张美生到处跑。垃圾点、榕树下、大堤边,都曾见到被遗弃甚至随风飘散的侨批。
有人不理解:年纪轻轻,干什么不好,偏偏去“捡垃圾”?
家里人也有意见。收回来的旧纸上有老鼠留下的污渍,甚至还有蟑螂、蛀虫,常常弄得家里又脏又乱。
可张美生放不下。“37年前,我完全不懂侨批,最先吸引我的是漂亮书法和邮票,但真正支撑我坚持下来的,是侨批里面饱含的家国情感。”
夜深人静,他常常关起房门,把一封封不同家族的侨批摊在桌上慢慢读。
那些写信的人早已远去,悲欢却留在纸上。“仿佛他们在跟我诉说在异乡打拼的遭遇。”他说。

从侨批中拾起历史的记忆
37年后,当羊城晚报记者跟着张美生的脚步,走进位于汕头市澄海区的永定楼侨批展览馆,面对这些由他一件件收藏、修复的老物件,他如数家珍。
跨越晚清、民国至新中国成立的百余年间,一代代潮汕儿女远赴东南亚及香港地区谋生扎根。山海阻隔、烽火连绵的岁月里,折叠封、红条封、山水封、航空封等各式侨批封,成为海外侨胞与故土家国相连的重要纽带。
在张美生的众多藏品中,抗战时期的侨批最具分量、最动人心魄。乱世家书,字字赤诚,见证着普通侨民危难时刻的家国担当。
他收藏了一封抗战时期泰国华侨许泽浦寄给新婚妻子蔡纯良的侨批,信中他叮嘱妻子赴澄海龙田乡普德学校学习护理技能。原来,许泽浦听闻故乡即将遭受日军铁蹄践踏,作为热血青年,他想回国为家乡做一点有益的事,却因日军封锁海路,归国无门。于是他想出一个补救之法,嘱咐妻子学习护理,以尽“匹妇之责”。
“这是非常感人的故事。”张美生感慨道。
还有一封最短的侨批,内容只有两个字:平安。潮汕民间素有“平安当大赚”的老话,这也是一代代海外侨民最真切的人生写照。
旧时南洋谋生之路凶险坎坷,华侨漂泊异乡、颠沛流离,赚钱谋生实属不易,人身安危更是无从把握。一纸归乡侨批,一句简单的平安,便能抚平家人无尽的牵挂,撑起一个家庭全部的希望。

这类专门报平安的家书,被潮汕人称为“平安批”,又称“回头批”。早年华侨远赴海外,抵达异乡安顿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寄信回乡报平安。不少人初到异地身无分文、无力寄款,便手写短笺,托付同乡顺带传回故土。
“每每读到这些侨批、家书,都被深深打动,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张美生哽咽着说。
几十年来,张美生收集最多的时候,手上有6万多件侨批。他慢慢明白,自己当年从废纸堆里捡回来的,不只是一封封旧信,更是一个个家庭的悲欢,是一代代华侨漂洋过海的足迹,也是散落民间的一页页历史。
“如今我们国家富强,人民幸福,老百姓享受着繁荣发展的成果。但我们不能忘记过去。铭记历史、不忘国耻、珍爱和平,是我们应该永远记住的。”他说,“所以我也希望把这些有教育意义的好故事,讲给后人听。”

修复侨批,“救”回百年家书
收集,只是张美生守护侨批的第一步。潮汕地区气候湿热,许多流散民间的老侨批历经虫蛀、霉变、水浸,来到张美生手中时,已经皱缩、残缺甚至粘连成团。
怎么救?多年来,张美生摸索出一套修复侨批的独特方法。
只见他端来一盆清水,拿起一封皱巴巴的侨批,小心放入水中。泛黄的纸页缓缓吸水,原本蜷缩的纸张一点点舒展开来。
张美生的眼睛始终盯着水里的侨批,这是最考验经验的时候。不同年代的纸张,材质、墨迹、破损程度不同,在水里能停留多久,全凭多年经验判断。时间短了,污渍和褶皱没有充分舒展;时间长了,又可能伤及百年纸张和字迹。
时机到了。他伸手把侨批轻轻捞起,平整铺到报纸上,再覆盖一层报纸,一遍遍吸去水分、压平纸页。
这是第一步,接下来才是“补”。他的家中保存着数十种不同年代、不同质地的老纸,还有一些从其他残损侨批空白处保留下来的纸片。
面对一个缺口,他先看年份,再辨纸张的厚薄、颜色、纹理,从一摞摞老纸中寻找最接近原件的一种。
找到纸以后,他不用剪刀,而是用手撕。剪刀裁出的纸边太直、太硬,补上去容易留下明显痕迹;用手慢慢撕开的纸张,边缘会留下细密的纸纤维,与原件贴合时,更容易彼此交融。
他把侨批平铺在玻璃板上,估量缺口大小,撕纸,比对;大小合适,再薄薄抹上一层糨糊,将补纸覆上,用工具一点点压实、展平;待糨糊晾干,再用工具将边缘修剪整齐。
至此,原本残破、卷曲甚至难以展开的一封侨批,便重新平整地出现在眼前。

张美生透露,这门手艺,也来自几十年前埋下的一颗种子。小时候,他有亲戚从事修复古字画工作,传统技艺一般不轻易示人,但因为是亲戚家的孩子,他得以站在一旁默默地看。古画入水、拆解、清洗……小时候记下来的一个个动作,多年以后,被他一点点迁移到侨批修复中。
“之后就是自己不断摸索,也经历过无数次失败。”张美生说。
如今,面对一封内容特别珍贵的侨批,他仍然会关掉手机,屏蔽外界干扰,一个人安静地坐下来。
“我会集中精神,用一种敬畏的心来修复。”因为少掉一个字、一个标点,都可能意味着一段历史信息永久消失。
有时,他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一次,在连续多日伏案工作后,他下楼开车,远远看见汽车的四个轮胎,惊讶地发现“怎么全都没气了”。走近用手一按,才发现轮胎好好的,原来是眼睛太疲劳了。

他自己说起这件事哈哈大笑,笑声背后,是几十年日复一日的坚持。“以前是一堆破烂,经过修复,一封封摆在面前,就成了很有历史价值的文物。”
到现在,他已修复侨批8000余件,他是这样理解“修复”二字的:“不仅是修复一张纸,更是修复一段被时光磨损的情感,也是修复我们对这段历史的记忆,让后人能够触摸到那份跨越时空的真情。”

无偿捐赠,让侨批抵达更远的地方
除了收集侨批、修复侨批,张美生还选择把它们“送”出去。37年来,张美生无偿捐赠侨批6000余件,其中500件侨批珍品入藏中国国家版本馆广州分馆,部分藏品被汕头市档案馆侨批分馆、澄海永定楼等收藏。
他也从收藏者逐渐成为研究者。《潮汕侨批赏析》《潮汕侨批书法荟萃》《侨批档案图鉴》……他参与编著多部侨批研究著作,把几十年来从一封封实物中积累下来的经验写下来。
但他越来越觉得,只把东西留下来,还不够,得有人读它、懂它、讲它。

这些年,张美生一次次走进党校、学校、社区,讲侨批,讲漂洋过海的潮汕先辈,讲纸页背后的家国故事。
2023年,在泰国曼谷举行的“三江出海 一纸还乡”侨批历史文化展上,他站在一封封从南洋“回到”南洋的侨批前,为海外华侨华人讲述先辈的故事。
有老华侨看到大屏幕上播放他修复侨批的画面,看着一张残破的旧纸在水中舒展、重新恢复原貌,久久不愿离开。
那一刻,张美生觉得,几十年来找批、收批、修批的辛苦,有了另一种意义。
今年,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热映,又把更多年轻人的目光带到侨批上。电影结尾“彩蛋”中的5件展品,就来自张美生的收藏。


电影让越来越多人知道了侨批,而张美生更希望,人们看见的不只是泛黄的信纸,而是信纸背后“重情重义、诚实守信、爱国爱乡”的精神。
于是,他继续讲。近年来,他参与侨批文化主题讲座等活动近300场次。

更让他高兴的是,越来越多年轻人跟着他学习侨批知识和修复技艺。“我年纪大了,需要年轻人接棒。”张美生把自己去学校讲课比作“播种”,“只要听的年轻人里面,有一两个人对侨批产生兴趣,愿意继续去做这件事,就是我的心愿。”
百年前,一封侨批从南洋出发,经水客、批局之手,漂洋过海、翻山越岭,最终抵达故乡。百年后,张美生希望,那些纸页里的思念、诚信与家国情怀,还能继续“抵达”下一代。

2020年10月13日,习近平总书记在汕头市小公园开埠区侨批文物馆考察时强调,“侨批”记载了老一辈海外侨胞艰难的创业史和浓厚的家国情怀,也是中华民族讲信誉、守承诺的重要体现,要保护好这些“侨批”文物,加强研究,教育引导人们不忘近代我国经历的屈辱史和老一辈侨胞艰难的创业史,并推动全社会加强诚信建设。
此后,汕头持续推进侨批档案征集、保护、研究、开发和利用,越来越多散落民间的侨批走进档案馆,得到抢救修复和数字化保护。
而在张美生的家里,故事仍在继续。
37年过去,那个曾被人笑作“捡垃圾”的年轻人,已经两鬓染霜,他的日子依然围着侨批打转。
“除了侨批,还是侨批。”他将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了这项事业。
纸很短,写得下的不过数行家书;情很长,越过山海,也穿过百年。
至于家中那些一辈子也整理不完的侨批怎么办?张美生还是笑着说:“交给时间。”

统筹|董柳
文|记者 符畅 冷霜
图|记者 梁喻 蔡嘉鸿
羊城晚报·羊城派原创,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