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下旬的深圳,秋意尚浅。深圳北理莫斯科大学主楼六楼,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淌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边。

这所国内唯一一所以俄语为主要教学语言的中外合作大学,今年走完了获批设立的第一个十年。9月28日,深圳北理莫斯科大学(以下简称“深北莫”)官宣新任校长履新。卸任之际,李和章接受羊城晚报记者专访,回望六年治校历程,也谈及学校十年来的办学实践。接受羊城晚报专访前,李和章刚结束一个活动——一场面向出海俄罗斯企业的法律服务对接会,学校的中俄法学比较研究中心提供智力支持,俄罗斯驻中国商务代表也参与其中。这类对接产业实际需求的活动,是他过去六年执掌学校期间深度参与的工作。

六年前,他从北京理工大学副校长任上南下,来到深圳,执掌这所年轻的大学。2026年,是深北莫获批设立十周年——同时也是中俄战略协作伙伴关系建立三十周年、《中俄睦邻友好合作条约》签署二十五周年、“中俄教育年”启动之年。四个时间节点叠在一起,像一束聚光灯打在这所大学身上。

回望任职六载,如何评价深北莫十年办学交出的答卷时,李和章想了想,说:“合格。不是优秀。”

三个关键词

这份“合格”答卷的背后,是何种力量在支撑?李和章将其归结为三个关键词:肩负使命,追求卓越,久久为功。

来深北莫六年,他说自己“每时每刻都在反复学习”两份文件——2017年9月13日首届开学典礼上,习近平主席和普京总统分别致的贺辞。在他看来,学校从诞生之日起就背负着三重使命:服务共建“一带一路”、中俄全面战略协作以及区域经济社会发展;打造中俄教育、科技、人才高地;培养高素质创新人才,产出高水平科研成果。

“沉甸甸的。”他只说了四个字。

追求卓越,是来自国务院原副总理刘延东在开学典礼上的要求——“加快建成独具特色、世界一流、国际化综合性研究型大学”。这句话,李和章记了六年。在他看来,这不是建一所普通的中外合作大学,而是要建高水平的、世界一流的。

第三个词,久久为功,是他自己的体会。他把它拆成了四种功夫:慢功夫——目标既定,怎么实现,措施办法要反复琢磨、仔细打磨;硬功夫——抓铁有痕、踏石留印;真功夫——真干、出真力;快功夫——看准了就快干,不能光观望。

“慢、硬、真、快,”他掰着手指说,“归结为这四种功夫。”

慢和快,看似矛盾,实则统一——慢在打磨,快在执行。这种平衡,大概就是一所年轻大学在现实中找方向的过程。

没有先例的试验

十年办学,最难忘的时刻是什么?

“2017年9月13日,首届开学典礼。”李和章说,虽然他当时不在现场,但通过视频和校史资料,他反复看过很多遍。“两国元首致贺辞,副总理亲自出席,标志着学校从0到1的飞跃。”

那最难的事呢?

他沉吟片刻:“还是改革和创新。”

难在哪里?深北莫不是普通的中外合作大学。深北莫由三方合作设立:深圳市人民政府、北京理工大学、莫斯科大学。

三方合作,听起来热闹,做起来复杂。三方的协议、三方的人员、三方的优势,怎么拧成一股绳?

“莫大的强势学科是基础学科——数理化,这是做学问的根;深圳、广东看重的是跟产业紧密结合的实用学科,这是服务地方的本。”李和章说,“这几年实践下来,其实并不矛盾。基础学科是新兴学科和工程学科的底座;反过来,工程学科的现实需求,也能牵引基础学科往更深处走。”

2019年10月,教育部组织专家在深北莫开过一次发展论证会,会上提出了一个独特的制度设计——办学三方联席会议。“据我了解,其他中外合作大学没有这个机制。”学校实行董事会领导下的校长负责制。业务部门实行中外双负责人制——学术部有俄方部长和中方部长,数学系、材料系、生物系、经济系,每个系都有俄方主任和中方主任。

“双负责人制,尝到甜头了”,他说这话时笑了,“各自发挥优势,互相补位”。

这套制度设计,需要在实践中不断磨合。在中国高等教育的版图上,中外合作大学本来就是一个特殊的存在——既要引进国外的教育理念,又要扎根中国的教育现实。而三方合作,等于是在两方张力之外,又加了一极:政府的力量。深圳市政府不仅是出资方,更是办学方之一。

三方会谈、双负责人、董事会领导下的校长负责制——这些设计,都是在十年的办学实践中一点点磨合出来的。李和章用了一个词:“最大公约数”。三方在共同目标下,具体到开设什么项目、怎么落地,都要反复沟通。“目标是一致的,都是要把学校办好。”

语言这道坎

深北莫是国内唯一一所以俄语为主要教学语言的中外合作大学。对从全国各地招来的学生来说,第一年的俄语学习,是一道实打实的坎——他们当中95%以上俄语零基础,高中三年学的都是英语。

李和章坦承这里确实有难度:“必须通过短时间的强化训练来突破。”

新生入学第一年,以学习俄语为主。俄语教学队伍由中俄教师组成,主要由俄方老师带着练,语法和写作则由中方老师带着捋,两边的课交叉进行。高年级的本科生和研究生给新生当助教,像传接力棒一样把这门语言传下去。学校里有俄语角、视听语音室,课外的话剧社、歌曲比赛、读书分享会,也都用俄语开展。

还有一条路:新生报到后,如果愿意,可以去莫斯科大学文化学院学半年到一年俄语。“不再另收学费,自愿报名,有带队老师陪着过去。”

但俄语不是唯一的语言。李和章反复强调“三语教学”这个概念。对国际学生,百分之百要学中文——“来中国的大学,我们有责任让他们学好中文、读懂中国文化”。对中国学生,英语不断线——“毕业生也不是百分之百都到俄语国家去,‘新赛道’的出口要多几条”。

目前,学校19个本科专业里,俄语授课的占多数,中英双语授课的有5个。按学生人数算,俄语授课和中英授课各占一半。“虽然俄语专业多,但都是小班教学,老师能照顾到每一个学生。”

李和章还提到一个细节:极少数学生俄语学得实在吃力,学校会按程序转到中英授课专业去。“这不是放弃,是换一条路让他走得更稳。我们的责任,是帮每一个孩子找到适合他的土壤。”

在今天的中国高等教育语境下,很多学校在谈“拔尖创新”,在谈“淘汰率”,在谈“宽进严出”,而深北莫的思路是:不是让学生适应专业,而是让专业适应学生。这种选择,更温和,也更考验耐心。

走出去的人

学校好不好,最终看毕业生。

从2021年首届本科毕业生到现在,约80%的学生继续读研,读研的学生里90%去了世界排名前100的学校或者国内“双一流”高校。直接就业的,有去了华为、比亚迪、中兴、中广核这些企业的。

“去华为的本科毕业生,现在有将近20个了。”他说,“这里面有7个在研发岗位。”

本科毕业生进研发岗——这背后,是基础学科训练的功底。

说起学生,他的语速会慢下来。

李毓茂,材料专业,刚入学那会儿,每天雷打不动背两个小时俄语单词,后来沉下心做新能源材料研究,大四就在国际学术期刊上发表了钙钛矿太阳能电池的论文,现在在莫斯科大学读博。李和章笑着补了一句:“他街舞跳得特别好。”

李禹瑶,经济学专业。入学第一学期成绩不理想,中俄双语教学压得她喘不过气。但她没消沉,一点点追上来,后来考到了专业第一,拿国家公派留学资格去莫大交流,还带着团队拿下了GMC国际企业管理挑战赛全国一等奖。

韩冬雨,数学专业,本科、硕士都在深北莫,现在在莫大读博。他的导师——计算数学与控制系主任、俄罗斯科学院通讯院士伊利英——跟李和章说过一句话:“这个孩子以后肯定能成为一个数学家。”

还有一位俄罗斯女孩,给自己起了个中国名字叫朱艾琳。她利用假期到中国的大江南北旅行,写歌、拍短视频,讲她眼里的中国故事。2025年本科毕业,她考上了深圳大学国际中文教育专业的硕士研究生。

“国际学生现在有800人了。”李和章说,“他们非常愿意来,也特别愿意学中文。”

这些数字和故事放在一起,勾勒出的是这所大学的真实成色。学生的成长与毕业去向,也是观察办学成效的重要维度。

深北莫的毕业生身上有一种独特的气质:既有莫斯科大学式的严谨学术训练,又有深圳这座城市的创新活力,还有三语能力带来的跨文化视野。这种气质在今天的就业市场上,尤其是在对俄贸易、跨境科技合作、国际学术交流这些领域,有其广泛用武之地。

家与桥

回望任职经历,李和章谈及他对深北莫角色的理解。

“国与国之间的交流交往,货物、文化,归根到底,载体都是人。”他说,“深北莫是什么?是中俄两国的人在深圳汇聚而成的一个新家。”

这个“家”是多彩的——有来自中国、俄罗斯及其他国家和地区的师生。在这个家里,知识、文化、思维相互碰撞。

他又用了一个比喻:桥。深北莫是一座“桥”——连接中国和俄罗斯,连接莫斯科大学和北京理工大学,连接深圳和莫斯科。这座桥上走的是人:把全球的优秀人才请来,把培养的优秀学生送出去。

说到建筑,他话多了起来。有人问他,那座156米哥特式建筑的主楼,想对走进校园的人诉说什么?他引用了那句老话——建筑是无言的诗、立体的画、凝固的音乐。

“进来的人第一句话都说,这学校真美。第二句话说,建筑布局和谐、大气。”他说:“我们有信心,用这种科学规划的校园、宏伟而美的建筑,做出有温度的教育。”

这座校园的建设项目于2021年获得中国建设工程鲁班奖(国家优质工程)。哥特式风格的主楼和莫斯科大学主楼遥相呼应,又融入深圳的山水中。156米,是主楼的物理高度;这所大学真正的高度,则体现在十年间培养出的人才、在中俄之间架起的桥梁。

十年清醒

十年了,怎么衡量这份答卷?

李和章说:“我们距离高水平大学、世界一流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外界称深北莫是“中俄教育合作的典范”“旗舰项目”,他怎么看“典范”两个字?

“称不上。”他很直接:“典范是要做先进典型、要有示范作用。教育部批准设立的时候确实写了‘示范意义’,我们照着这个目标往前走。但距离这个目标还很远。”

他停了一下,又说:“我们不去追求成为别人照搬的模板。我们追求的是把自己做好、做强。”

对于学校下一个十年,他给出自己的期许:在校生从现在的约5000人,到2035年达到8000人;学科布局上,继续强化基础学科,做强前沿交叉学科。

“再经过5到10年建设,这个学校肯定会上一个很大的台阶。”

采访快结束的时候,记者请他寄语中俄人文交往的未来十年。他谦逊地连连摆手:“我能寄语什么?”但他还是说了心里话:“希望两国的交往走得越来越广、越来越深入,让更多普通人成为朋友,让更多年轻人成为伙伴。”

2017年首届开学典礼上,普京总统在贺辞中表示,这所学校的毕业生“不仅在俄中两国、也将在世界受到欢迎”。十年了,第一批从深北莫走出去的年轻人,有的在深圳大学攻读国际中文教育硕士学位,有的在莫大读博研究数学,有的在华为研发岗上做算法,他们正沿着不同的道路继续前行……

这颗“深北莫之星”,还在156米的高处亮着。它不急着回答什么。就像李和章说的,很多功夫,要慢慢下。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这所大学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统筹|温建敏

文|沈婷婷

图、视频|颜业宏(除署名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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