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多地将9月定为慈善月。然而,就在9月,“女子停掉月捐被催捐”等新闻、“男子称停捐后遭威胁”等谣言在互联网上引发众多讨论。
根据《慈善蓝皮书:中国慈善发展报告(2025)》,2024年中国社会捐赠总量约1260亿元,同比下降8.7%,自2021年以来已连续4年负增长。当公益慈善伴随着争议冲上热搜,更值得思考的是,当信任被稀释,月捐如何能够从“一时感动”变成有机制、有边界、有信赖的“长期关系”?就此话题,记者近日采访多位月捐人、公益慈善组织负责人和专家。
为何月捐?负担更低、长期同行
“一次性捐一笔,压力比较大;但每个月捐一些就能坚持下来。”今年,李女士开始月捐一个公益助学项目,该项目已成立20多年。李女士希望更多女生有机会改变命运,通过社交媒体了解到该项目在支付宝公益已有定向资助女生的“益起捐”队伍,并看到该项目信息披露较为及时,她最终决定资助。
对捐款人来说,月捐能够以更可持续的方式支持公益项目;对机构来说,和大额捐赠的不确定性相比,月捐能够提供较为稳定的资金来源,这意味着能够更好地规划项目发展。
满天星青少年公益发展中心(以下简称为“满天星公益”)成立于2012年,专注于乡村儿童阅读推广。满天星公益负责人梁海光介绍,满天星公益于2018年开始尝试月捐,至2025年12月当月全网已有1.5万人保持月捐,月捐筹款近30万元。通过建立公益图书馆和开展阅读推广活动,受益学校从2018年的510所拓展至2025年的3557所。

广东公益恤孤助学促进会(以下简称为“恤孤助学会”)成立于2004年,于2019年在腾讯公益平台开通了月捐。恤孤助学会副会长兼秘书长葛晓红介绍,目前该会有病童救助、资助困境学生等4个公益项目通过月捐方式筹款,今年8月该会捐赠收入的31.16%来自腾讯公益平台的月捐,是大额捐赠之外最重要的捐款收入来源。
以恤孤助学会最先开通月捐的病童救助项目为例,随着项目的积淀,近两年每月的月捐收入大致为20万元至30万元,最近有时能达到50万元。捐赠收入的增长意味着更多病童有机会得到资助,2025年,该会资助723名(次)病童共约1119.45万元,较2019年分别增长52.21%、70.41%。
数据背后,不只是能够提供更多“帮助”,更在于理念的触达。“公益不是少数人的全力以赴,而是更多人的‘力所能及’。”广东省蓝态幸福文化公益基金会理事长张华打了个比方,一个人出100万元做公益,和100万人各自出了一块钱做公益,看起来金额相等,但后者意味着公益慈善的种子在更多人心中生根发芽,“它的影响力更大,能够唤起更多人的善心。”张华说。
打电话“催捐”?并非行业主流
公益机构打电话都是为了“催捐”吗?多位公益行业从业者表示,只看重“捐款”不利于项目与行业长期发展。愿意留下联系方式的捐赠人是少数,通过电话或者微信沟通捐款途径变更、同步项目动态、邀约参与活动等都有可能,即便捐赠人停捐,他们也会在沟通中感谢捐赠人过去对项目给予的支持。
“这通电话不好打,但在通话中,我收到了很多温暖。”易女士曾在小微公益机构工作过,参与一个预防校园欺凌的公益项目。由于公益项目更换公开募捐备案号,原有的月捐渠道无法继续使用,需和月捐人沟通转移到新的月捐渠道。小微机构难以争取到大额捐赠,月捐人的支持至关重要。
法律规定,取得公开募捐资格的慈善组织可以面向公众开展募捐,不具备该资质者即为“非公募”,全国超八成慈善组织属于此类,其中有相当一部分为小微公益机构。对“非公募”的小微公益机构来说,若想发起公开募捐,就需要与公募机构展开合作,并进行备案;若能够更换合作机构,则需要重新备案。在这一过程中,公益机构会联系月捐人“迁移”月捐渠道。
“您是否还记得曾经支持过一个公益项目?我们感谢您的支持……”易女士说,这通电话短则五六分钟,长则20多分钟,捐赠人的耐心倾听给了她力量。“有人表示理解,甚至决定提高捐赠额;有人表示停捐,我们也衷心感谢他们过去的支持,不会过多打扰。”
满天星公益也曾面临这样的时刻。2025年年底,满天星公益与中国儿童少年基金会合作的公开募捐活动备案期限届满,这意味着到2026年1月,多年积累的超万名月捐人将“断联”。
相比易女士所在的小微机构,已经取得公募资格的满天星公益无需寻找合作机构。但即便如此,“迁移”对满天星公益来说也并不容易。目前满天星有月捐人4000多名,他们能够被“召回”,靠的不可能是一通电话。

如何维护?从“指尖捐款”到真实牵挂
如何对月捐人表达感谢?公益机构有不同的探索。
梁海光介绍,满天星公益为捐赠满周年的月捐人准备了月捐礼,包括受助学生的书信、徽章等,有月捐人会感叹“时间真的会留下痕迹”。当工作人员出差时,还会联系当地留下电话或微信的月捐人,询问他们是否有意愿参加线下探访活动,不少月捐人对于这一邀约感到惊讶。
梁海光说,当捐赠人深度了解项目、认识项目后,甚至会自发动员更多朋友成为同行人,超过60%的月捐人都是来自朋友引荐。

“有的志愿者可能是月捐人,不过我们没有在这方面展开调研。”葛晓红介绍,留下联系方式并愿意添加微信的月捐人约有一两百人,占比不到1%。恤孤助学会累计有志愿者5160名,他们是参与资助学生家访核查、回访受助学生、病童成长关怀等活动的重要力量。在她看来,无论是捐款,还是投入时间与精力参与活动,都是大家对恤孤助学会的支持。
以家访核查为例,志愿者通常是周六一早从广州集中出发前往项目地,周日晚返回广州,时间紧、任务重,在出发前还需经过多次培训。在返程途中,工作人员会为每一位志愿者发放感谢卡,并请志愿者们分享感受。近来,恤孤助学会还在探索志愿者联谊会等形式,“希望打造一个社群,让通过志愿服务结识的志愿者们还能有更多交流的机会。”恤孤助学会工作人员江洋介绍。

根据《中国公众捐赠调研报告(2025)》的抽样调查,约一半的捐赠人会关心受益人的状况是否得到改善、捐赠有没有得到合理使用。
有公益行业从业者表示,月捐回礼的申请人不多,并非所有的捐赠人都期待公益机构主动联系。对公益机构来说,持续更新项目动态仍然是最基本和最质朴的联络方式,“捐赠人出于信任,委托我们将善款用于受助对象,我们需要告诉他们,捐款已经落到了实处,这对大多数捐赠人而言已经足够。”这位从业者表示。
舆情之后,信任如何重建?
面对9月的舆情,有从业者感叹,自媒体和媒体收获了流量,而对公益慈善行业来说,“一荣不会俱荣,但一损就俱损”。更有人指出,这一冲击或许是社会信任裂缝扩大的一个缩影。
“中国人不缺爱心。”在北京师范大学中国公益研究院创始院长王振耀看来,公益慈善在为老百姓提供服务、为政府补位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但公众的爱心与公益慈善项目之间的对接还不够,舆论尚未有共识。当大家对公益慈善了解不够多,情绪就容易随着舆论走。
王振耀判断,当人均GDP迈过1万美元的关口,社会价值便开始引领经济价值。如何让社会价值在实操中落地、形成共识?“社区慈善就是这样一所学校。”王振耀说,大家在“家门口”找到需求点、搞明白钱捐给谁、项目如何落地、钱是怎么花的、执行环节有哪些难点,把项目做好,在实践中补好公信力的课。“大家在日常生活里弄明白公益慈善、积累信任,面对舆论就会更有自己的判断力,促成‘人人慈善’的落地。”
新修改的慈善法专门增加了鼓励发展社区慈善的条款,全国已设立了数万个社区慈善专项基金,用社区“造血”的方式推动“家门口”的改变。在浙江多地,“消费捐”的方式把慈善融入消费者和商家的日常生活。广州日前举办首届慈善实务技能大赛,此后拟邀请表现突出的参赛选手担任讲师,把赛场上的好经验、好做法沉淀为可复制的“教材”。
多位公益慈善领域从业者表示,不能否认行业仍有不完美的地方,公众可能会因负面个案否定整个行业,但大家也相信,公众会因为一个具体的项目、一次真实的参与,重新建立信任,这需要全行业、全社会共同努力。
文 | 记者 高焓
图 | 受访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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