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凡是过往,皆为序章。我们可以去缅怀,可以去怀旧,但是我们在缅怀过去,抱头痛哭之后,还是得向前看,还是得走出去。”
继入围第76届柏林国际电影节视点(Perspectives)单元后,9月28日,动画长片《寒夜灯柱》(Light Pillar,2026)在第十届平遥国际电影展进行亚洲首映。映后,《寒夜灯柱》导演徐澡接受了羊城晚报的专访,将这句话作为自己创作观的核心表达。

《寒夜灯柱》是徐澡的首部动画长片。影片由董成鹏(大鹏)担任监制并主演,鲁小伟担任制片人。故事发生在未来的某个冬天,一座几近荒废的影视城。40多岁独身多年的影视城保洁员老查性格孤僻,只有一只流浪猫与他相依为命。老查拿到一台VR设备抵作工资,进入名为“快乐老家”的虚拟世界,在那里结识了女子丽姐。久违的陪伴与心动让他重新感受到某种温度,然而现实中,那个曾带给他慰藉的“丽姐”却是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而濒临破产的影视城也迎来了最终命运:这里要实景拍摄一场轰炸戏份,将整座影视城彻底炸毁。

影片采用传统的1.33:1画幅比,以“动画+实拍”的方式制作。老查的现实生活采用二维动画形式呈现,突出细腻、写实的风格,虚拟世界则用真人实拍的方式呈现,以低保真影像质感、千禧年怀旧符号以及超现实元素,营造既陌生又熟悉的矛盾观感,增强沉浸感和荒诞感。这种富有创意的影像张力和强烈的美学自觉,也让导演徐澡在9月29日晚第十届平遥国际电影展上获“费穆荣誉·宇树·最佳导演”。

“我终于可以大声地说我是一个导演了。”在颁奖现场,徐澡真诚感慨。此前别人叫他“导演”,他总觉得害羞和不自在,“因为觉得自己还没有什么像样的作品”。而这份认可,不仅为徐澡长达四年的创作旅程画上了一个阶段性句号,也让他关于“电影迭代、故事仍要继续”的表达,被更多人听见。
接下来,是羊城晚报记者与徐澡的对话。

动画与真人:不是形式的拼接,而是世界的反差
羊城晚报:你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视觉设计专业,其实有别于动画科班,是什么样的契机让你转向动画创作?《寒夜灯柱》的影像风格是怎样形成的?
徐澡:我之前做过很长时间的电影美术,比如布景、道具之类。到2020年时,我想自己做电影。那时由于处于特殊时期,但我又很想把片子做出来,所以我开始尝试做动画导演。在创作动画的过程中,我发觉它不需要跟很多人打交道,可以完美呈现你想要的画面,这是实拍需要付出很大代价才能实现的,所以动画更适合我。在我的定位中,它首先是一部动画片,只是比较好玩的是穿插了符合整体调性的实拍内容,形成了这样一种影像风格。
羊城晚报:动画与实拍结合的手法经常存在风格割裂的问题,在创作时你是如何思考的?
徐澡:首先我想增强两个世界的反差感。当下现实和虚拟的边界很模糊,我想让大家再次意识到:真实生活就是真实生活,游戏就是游戏。实拍本就跟动画有很大差别。从制作的角度来说,我也曾想过用三维动画、定格动画、剪纸等方式配合二维动画,但由于制作周期较长且反差效果不够明显,最终选择了实拍的方式。从影片主题的角度来说,由于老查是一个比较简单的人,在现实生活中没有复杂的社交,每天过着两点一线的简单生活,我希望它像平面画卷一样展现在观众面前,无死角地展示这种简单。但到虚拟世界后,他的世界会变得丰富多彩,有很多想象不到的东西。如果全片都用二维画出来,反而是一种偷懒,那代表着我不愿意去思考怎么把两个世界差异化处理。
羊城晚报:老查这个角色似乎在实拍的虚拟世界中比在动画制作的现实世界里更饱满。你是否想借这种反差表达:真实并不取决于媒介或空间,而取决于人是否在其中感受到真实的情感?
徐澡:对,确实是这样。因为我觉得用动画能更极致地表现出他简单的生活和人的单纯。如果全是动画,你还感受不到这么强烈的对比,但一旦有真人进入,反而会感受到动画世界更纯粹的真实感,因为它抽离了现实生活中琐碎的东西,让我们关注到平时生活中难以察觉的部分,是有选择地放大了生活中最真实的东西。这可能也跟我相对写实的画风有关。
羊城晚报:你的电影中有不少奇异的想象,想象力的来源是什么?
徐澡:因为我平时就喜欢溜达,满大街去逛,去看那些不起眼的东西。比如说我们在逛景点的时候,我就喜欢看犄角旮旯。包括我在看电影的时候,经常会产生一些很奇怪的想法。我影片里有一个把小狗和机器人缝在一起的角色,就是源于我之前看电影《机器人之梦》时的强烈感受。当时看完电影就跟别人说了想把小狗和机器人缝在一起的想法,大家可能就当一笑话听了,但我真正把想法落实到自己的片子中时,还有种挺严肃的感觉。
羊城晚报:角色出现时,观众哈哈大笑,都能共情导演不想让小狗和机器人分开的感觉。
徐澡:把他们两个真的拼在一起的时候,有一种满足的感觉。

凝视影视城的迭代:横屏变竖屏,旧电影正在“消失”
羊城晚报:你的创作是从动画优势开始,还是从具体的故事开始?
徐澡:首先肯定是一个故事。起初是我想做一个成年人在虚拟世界或游戏世界里被一个小孩骗了的故事。这来源于社会新闻。我觉得这个点很值得我们思考,为什么一个有很多阅历的三四十岁的成年人会在虚拟世界里被十来岁的小学生骗?这好像是独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社会现象。
羊城晚报:观察到这个现象后,在创作过程中如何形成你的个人表达?其中有没有融入你对电影行业的观察和体悟?
徐澡:我肯定要融入一些我自身的经历。刚上大学时,我就开始跟剧组去拍摄,经常去跑影视城。直到我做这个片子时,很多影视城里的拍摄方式已经由横屏转竖屏,拍短剧,传统的电影已经很少人做了。影视城体现了一个历史进程,社会现象也是这个时代特定的一种进程,所以我就想把它们结合在一起。
羊城晚报:一部电影经常是导演审美和经历的投射。片中出现了很多千禧年符号,比如怀旧玩具、《月亮船》这些童年记忆。你成长的地方、你的生命经验,好像都在塑造着这部影片。在所有这些私人印记里,你最想让观众接收到的是什么?
徐澡:千禧年是我的童年,我会对那段幸福快乐且处于上行状态的日子有滤镜。我希望把大家带到那个氛围中去。当然这部影片也确实是给我们九零后这一代人看的电影,他们会更能共情。

在不确定中坚持前行,答案在路上
羊城晚报:如果只能用一句话概括《寒夜灯柱》最想表达的内容,你会怎么说?
徐澡:凡是过往,皆为序章吧。我们可以去缅怀,可以去怀旧,但是我们在缅怀过去,抱头痛哭之后,还是得向前看,还是得走出去,去尝试更多更好的选择,而不是说郁郁寡欢。低点只是一个曲线的一个点,曲线有升有降,总会有上升的时候,我是这样认为。向前看!
羊城晚报:这是你的首部动画长片,从剧本创作到如今公映,整个过程有多久?在这个过程中,作为新人导演你最煎熬的部分是什么?
徐澡:剧本是2022年写的,投入制作有两年半的时间。作为新人导演,我最难受的点在于创作时会很愧疚。很多人愿意来帮助我完成这件事,我本该心怀感激,而在实际创作中我又需要自私地坚守自己的创作理念,对影片有更多掌控感,这会让我有安全感,所以我个人会在这种矛盾中感到愧疚和内耗。
羊城晚报:你对AI持开放态度,认可AI作品被观众接受的可能性。但我也记得你之前在采访中讲过自己更偏向传统创作。这两个立场之间似乎存在一些张力。那接下来你的创作中,会不会尝试使用AI技术?作为美术出身的导演,你希望AI在你的工作流程里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徐澡:我本人比较懒,不愿意去学AI技术,这是第一条。此外,我尝试用过AI,发觉它并不是特别听话,还不如我直接画容易。如果某一天它真的能精准、完美实现我的想法时,我可能会去使用。最后,对我来说,画画的过程其实很有快感,而AI恰恰剥夺了这份快感。
羊城晚报:面对生活和电影创作的不确定性,会如何去处理?
徐澡:我会尽量规避这种不确定性,尤其是在剧本阶段,我会把每一个想法都确定好。我会做完整的动态分镜,《寒夜灯柱》的动态分镜有87分钟,现在成片是85分钟,差别很小。其实《寒夜灯柱》也有很多遗憾和不完整的地方,但我觉得对于首作来说,没那么重要。
羊城晚报:那你觉得做电影最重要的表达是什么?
徐澡:内容。不管你用什么形式制作电影,去影视城实拍也好,去虚拟拍摄也好,用AI制作也好,其实观众最终看的是你的表达,看你的情感够不够真实。你“手搓”可能看起来很真诚,但如果表达的情感虚假也不行。真诚指的是创作者生命经历后的感悟。观众完全能感受到你是虚假地喊口号还是真实地袒露心声。
羊城晚报:《寒夜灯柱》是你的首部长片,很多观众已经能从里面感受到非常鲜明的个人印记,甚至有人说它“很东北”。如果继续拍摄下一部电影,你会选择沿着现在这种风格往前走吗?
徐澡:风格不是刻意追求的,创作时自然而然就变成这样。其实这部电影的背景真的不在东北。这个片子里有关影视城的场景,我们走了全国大概十几个城市,唯独没去过东北,但它给人的感觉就是很“东北”。我觉得这就是骨子里的东西,没法改变的。有的导演会一直坚持,有的可能会慢慢去稀释掉。至于我未来会什么样,我现在也说不清楚。

羊城晚报:你觉得现实有答案吗?
徐澡:这肯定是没有的。因为现实和虚拟的边界也越来越模糊,有答案代表着到达了一个终点。但是我们现在的一切都是在过程当中。我觉得答案肯定是悲剧的,所以我们最终其实要的不是那个答案,而是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怎么去抵达那个答案,以什么样的态度去抵达那个答案。这个是我觉得更重要的。
羊城晚报:最后,对那些还在坚持创作的青年电影创作者,说一句寄语吧。
徐澡:千万不要因为各种内耗的事影响你的创作,坚持你的坚持就好,所有的事都可以排在创作之后。
文 | 记者 孙宇
图 | 片方、主办方提供
视频 | 记者 张瑞柠、王炯勋、孙宇、麦宇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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