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临近10月的一个下午,在深圳福田区下沙地铁站附近的庆历书坊,记者见到了店主刘凯。他的这家30多平方米的书店,开在大型商场对面的城中村外围,左邻右舍都是充满烟火气的食铺。40多岁的刘凯戴着眼镜,头发黑白相间,穿一件深蓝色T恤,正在替顾客结账。
刘凯于中山大学获得历史学博士学位后,在深圳做了9年历史教师;两个月前,他把家中近万册藏书搬进这间小店。这里的新书通常卖5至6折,旧书多为3至4折,一些顾客结账时反而劝他不要卖得太便宜。
近期,一条由读者拍摄的视频在网上传播,庆历书坊的客流随之增加。中秋节当天,记者采访时,看到进店的读者几乎没有间断。刘凯略显兴奋地说,这个假期是开业以来生意最好的几天。

一间名为 “庆历书坊”的书店
庆历书坊位于下沙城中村与商圈交界处,一面连接商场和金融办公区,一面通向年轻租客密集的城中村。附近餐馆、便利店环绕,这间文史书店夹在其间显得格外醒目。
不少读者好奇店名的由来:为什么取名“庆历书坊”?
刘凯解释说,“庆历”取自宋仁宗的年号,他向往那个时期人才辈出的文化景象。“唐宋八大家中的欧阳修、苏洵、苏轼、苏辙、王安石、曾巩等文人都活跃于宋仁宗时期。范仲淹写下《岳阳楼记》,以及《梦溪笔谈》所记载的毕昇发明活字印刷术,都发生在庆历年间。”
“庆历元年(1041)到2041年正好是一千年。”刘凯说,他希望这间小店能够坚持到十五年后,“完成一场千年之约,多有意义”。

在书店的白色灯光下,20个书架密密麻麻塞满了书,摆成内外两层;外层遮住了内层的书脊,其中近一半用于陈列历史文化类书籍。中间的几张方桌堆放着开本较大的画册和新书,过道狭窄,几张矮凳散放其间,读者可以自行取书、拆封阅读。
店里的近万册藏书,源于刘凯多年来的积累。2003年,他从家乡长春考入中山大学外国语学院,一年后转入历史学系,此后在中大硕博连读,主要研究隋唐道教史。在广州读书期间,刘凯时常到北京路、文德路一带淘旧书,尤爱收集民国旧籍以及带有印章批注的古籍。记者采访时,他拿出一本民国时期出版的《明季南略》,又展示一本印有广州执信中学图书馆藏章的旧书,从纸张、印章和批注讲起这些书可能经历的流转。
2015年底博士毕业后,刘凯在深圳成为中学历史教师。2025年,他计划赴港求职,没有续签原学校的合同。原以为很快能够找到新的岗位,等待却持续了近一年。
“我那时候是必须得做一件事了,否则就没法养活自己。”他说,如果继续坐吃山空,很快连开一家小店的成本都拿不出来。环顾家中,他最熟悉、也最现成的仍是书。“我攒了这么多年,家里全是书,那不如开间书店。”

理想主义者也要面对房租
庆历书坊的新书通常卖5至6折,旧书多为3至4折。刘凯最初的想法很纯粹:“把最好的书挑出来,用便宜的价格让大家看到。”然而,这种理想很快撞上了经营的现实。店里的许多藏书购于十多年前,本就定价偏低,其中不乏绝版书,他也一并低价卖掉。直到资深书友提醒,他才学会上线查询市场行情。遇到特别喜欢的绝版书被买走,他坦言也会心疼:“但没办法,开店首先要生存。”
据媒体报道,中国出版协会、中国书刊发行业协会今年1月发布的报告显示,2025年,内容电商在图书零售市场的码洋占比已超过四成,而以实体书店、平台电商、垂直电商为代表的传统渠道销量呈下降趋势。在这样的市场里,刘凯的低价为小店吸引了读者,也进一步压缩了本就有限的利润。
刘凯理解的独立书店,并不只是面积小、由个人经营,更重要的是按照店主自己的判断选书。庆历书坊以历史文化类书籍为主,这是他希望保留的特点。他相信“好书一定会等到好读者”,但也承认选书不能“过于学术”。开业后刘凯才发现,销量最高的是小说,心理学、女性主义、经济和宗教类书籍的销售也超过预期。他开始参考读者建议与网络评分,适时调整进书结构。
从东莞赶来的周女士一家,正是被这里集中的文史书籍吸引。周女士平时爱逛二手书店,“其他旧书店里的专业书往往需要一本本寻找,而庆历书坊已经替读者做过一轮筛选,价格也不用比了,直接来就好了”。她最终买下一套钱穆的繁体竖排版《国史大纲》和几本儿童绘本。听到刘凯报出的价格,她还劝他不要卖得太便宜。
刘凯原本想象中的书店生活是“泡着茶,然后在那里看书”,真正营业后,每天从上午守到午夜,时间大多用来选书、订货、搬运和分类。“开书店以后,反而没有时间看书了。”他说。
选书是刘凯最喜欢做的事,“一天内大部分时间都在选书,剁手剁得很爽”,但进书太多反而不便于读者寻找。到了月底,他又发现账上的钱可能不足以支付下一期房租,只能停下采购:“不能再进了,下个月1号要交房租了。”
开业第一个月,庆历书坊日均营业额约1300元;第二个月提高到约1800元,网络走红后,日营业额偶尔能超过2000元。刘凯估算,卖书的毛利约为三成。除去每月店租、附近租房费用、水电和进货成本,即使暂不计算人工费,利润依然稀薄。第一个月生意不及预期时,他甚至想过放弃押金关店。
家人起初并不看好开书店,仍希望他重新做教师。书店开门后,刘凯的父亲每天从大梅沙赶来,近期看到进店的读者增加,才逐渐放心:“我也没想到能来这么多人。”
刘凯说,开书店“多少要有一点理想主义”,否则很难长久投入;但也不能只讲理想,“理想和现实要达到一个平衡”。
一家书店与一座城市
开店以后,刘凯才开始使用抖音、小红书等平台。他曾拍摄本人出镜的荐书和历史讲解视频,但画面和剪辑较为简单,播放量很少。最先带来明显关注的,反而是读者随手拍下的聊天片段和自发写下的探店帖文。
“历史学博士裸辞开书店”“理想主义者在深圳城中村开书店”等话题随后在网上传播,他承认,博士、教师和书店老板之间的身份反差,构成了传播中的流量密码。但在他看来,这家书店被关注,还有更深一层原因:“我想,还是深圳太需要这样的精神空间了。”
刘凯开店前了解过其他城市的独立书店,他发现与北京、上海、香港相比,深圳类似的小型书店并不多,以文史类专业书籍为主、主要依靠卖书经营的书店更少。庆历书坊开在下沙这样一个烟火气浓厚的地方,又使它更容易受到注意。
从数量上看,深圳并不缺少阅读设施。尽管拥有众多大型书城、公园书吧和公共图书馆服务网点,但由个人经营、依靠店主审美和知识结构独立选书的小型书店,能够为读者提供不同于畅销榜单的选择,构成了庆历书坊独特的吸引力。这类小型书店,也以一种更为具体的方式,填充着城市的阅读空间。
这也呈现出实体书市场中的一层张力。今年以来,从“南国书香节”到北京地坛书市的爆火,线下阅读活动持续吸引着大量读者。在大众购书越来越转向价格更低、下单更方便的线上渠道的同时,一些有稳定兴趣的读者却仍愿意走进书市与实体书店,感受挑选、翻阅和交流的过程。这样的读者数量未必庞大,却可能对一家书店形成较强的黏性。
网络将这些原本分散的读者带到了庆历书坊,而流量带来了热闹,也带来了考验。如何将短期的打卡热度转化为稳定的日常客流,是刘凯当前必须面对的课题。
学史多年,让刘凯相信,读书的价值,不只是记住知识,也在于学会辨别不同说法,形成自己的判断。“我说的读书,其实也是学习。面对未来的不确定性,能多学一点,也就多一分准备。”他说。
采访结束时,书店刚刚送走一批顾客,终于短暂安静下来。街对面的商场已经亮起灯光,人来人往,城中村一侧也不断有人骑车经过。刘凯过去读过的书、教过的书,如今都凝结在这间小店里。夜色渐深,庆历书坊的灯仍然亮着。不久,又有读者推门进来。
文|张晗 实习生 周泓宇
图、视频|张晗 党学为 实习生 周泓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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