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南国书香节上,广东省“十五五”重大文化工程——“四个大系”出版工程首批成果正式发布,作为“四个大系”之一的《岭南美术大系》首批12册图书同步公开亮相。随后,《岭南美术大系·改革开放新时期1(1978—1999)》(即《岭南美术大系》当代编《改革开放新时期的广东美术①》)也正式发行。 

改革开放大潮奔涌,当时,广东美术迎来思想解放、多元探索的蓬勃阶段。《岭南美术大系·改革开放新时期1(1978—1999)》一书中,甄选167件经典美术作品,系统梳理1978年至1999年二十余年间广东美术发展历程。书中,广州艺术博物院副研究馆员、历史学博士陈嘉顺撰写概论《坚守创新繁荣 1979至1999的广东美术发展概貌》,将这一时期的广东美术划分为思想解放、坚守与创新、多元与繁荣三个阶段,系统揭示广东美术风气之先、领时代之新、走变革之路的核心特质,展现其在传统与现实、现实与实验交织中形成的独特风格。

回望这段美术发展史,改革开放浪潮里群星闪耀,不少潮汕籍美术大家在广东美术版图中留下厚重印记,成为岭南艺坛不可忽视的力量。 同时,2026年恰逢汕头经济特区成立46周年,特区敢闯敢试、开放包容的城市特质,深深滋养了潮汕文艺土壤,也为岭南美术的创新发展沉淀了深厚底气。

那么,潮汕大家与特区热土为岭南文艺发展赋予哪些独特养分?重读改革开放时期岭南美术经典,又能为当下汕头讲好特区故事带来哪些新启发呢?

带着相关问题,羊城晚报记者专访了陈嘉顺。

记者:这次《岭南美术大系》中,您参与编辑了其中一册《改革开放新时期的广东美术①》。在您看来,改革开放时代浪潮,为广东文艺、美术领域塑造了什么样的气质?

陈嘉顺:改革开放的时代浪潮,为广东文艺、美术塑造的气质,可以概括为三句话——“得风气之先、领时代之新、走变革之路”。

我在概论里把改革开放新时期的二十多年分成三个阶段来梳理。1978—1984年是思想解放阶段,广东美术在机构重建、创作回归中焕发新生,潘鹤的《开荒牛》、关山月的《龙羊峡》、汤小铭的《让智慧发光》都是这一阶段的里程碑作品;1985—1989年是坚守与创新阶段,“85美术新潮”在全国掀起波澜,广东则以“温和实验”的姿态作出独特回应,赖少其的“丙寅变法”、许钦松的《潮的失落》在此期诞生;1990—1999年是多元与繁荣阶段,广东水彩崛起为“小画种大省”,黄增炎、陈海宁同获全国美展金奖,“后岭南”、卡通一代等现代艺术现象相继涌现。

记者:回望这二十多年广东美术“得风气之先”,您认为广东美术中的这份时代先机,和广东作为改革开放前沿的区位环境是怎样互相影响的?

陈嘉顺:这是一种双向成就、互为因果的关系。

一方面,区位为美术提供了“先机”的土壤。广东地处祖国“南大门”,毗邻港澳,华侨众多,又拥有先行先试的政策红利。改革开放初期,港澳的艺术展览、西方艺术画册大量传入广东,为广东艺术家打开了国际视野;画廊、艺术博览会、拍卖行等艺术市场机制也较早地在广东发育成熟,为创作提供了经济支撑。可以说,广东美术在观念更新、市场发育、对外交流上,都比其他省份早走了半拍。

另一方面,广东美术又成为改革开放的“记录者”与“塑造者”。潘鹤的《开荒牛》矗立在深圳市委大院门前,成为特区精神的象征;何克敌的《特区的正午》、骆文冠的《无名草》定格了特区建设的火热场景;肖映川的《招商》以高楼、车流为符号,具象化地诠释了对外开放、招商引资的时代主题。美术不仅记录了这个时代,更塑造了人们对这个时代的集体想象。

记者:广东美术大家中潮汕籍大师不少,您能给我们介绍一下吗?

陈嘉顺:仅在本册入编的艺术家中,潮汕籍大家便蔚为大观:中国画领域,赖少其(普宁)的“丙寅变法”是中国画现代转型的重要标志,刘昌潮(揭阳)画竹成家,陈大羽(潮阳)以书入画、雄强大气,林墉(潮州)是当代人物画的代表画家,方楚雄(普宁,生于汕头)的花鸟画兼具海派与岭南派的特点、独树一帜,林若熹(惠来)以《春夏秋冬》展现工笔新貌,黄国武(惠来)以《金龙宝地》写潮汕乡野风物,陈政明(普宁)扎根汕头、水墨人物享誉全国,方向(汕头)以《丰年》获全国美展银奖,王璜生(揭阳)以《碑魂》融合传统水墨与当代实验语言;版画、水彩领域,许钦松(澄海)以大海题材开版画新境,肖映川(潮阳)以《潮汕农家》《招商》记录乡土与特区,杜应强(澄海)以刀笔写家园,吴芳谷(汕头)是潮汕水彩的开宗立派者,蔡枫(澄海)任教于中国美术学院、以《古树祭》获全国版画金奖,郑星球(潮州)以《亘古之月》获全国美展优秀奖;雕塑领域,唐大禧(生于汕头)的《创造太阳》、唐颂武(澄海)的《科技时代的沉思》各具时代分量;还有从军旅扎根汕头的卢中见,以《潮汕英歌舞》让潮阳英歌名动全国。

记者:今年恰逢汕头经济特区成立46周年,您认为特区时代和潮汕这片土地给广东美术如今的气质塑造提供了怎样的养分?

陈嘉顺:潮汕这片土地,是广东美术一个重要的精神来源。

在我看来,潮汕给广东美术提供了五重养分。分别是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与重教传统,海洋文明孕育的开拓创新精神,扎根乡土、眷恋故土的深情,关切时代、勇立潮头的担当,还有文脉传承与事业担当。从画内到画外、从个体创作到机构建设,潮汕艺术家为广东美术贡献的不只是作品,更是生态与格局。

特区时代与潮汕土地的精神是同构的。潮汕人下南洋、闯世界的开拓精神,与特区“开拓、创新、团结、奉献”的精神一脉相承。可以说,潮汕的文化基因,正是广东美术“敢为人先”气质的重要来源之一。

记者:在汕头特区46年建设之际,如今藉着该书再欣赏改革开放时期的广东美术,您认为对当下汕头讲好特区故事、挖掘特区文化记忆、活化本土文化,能够带来哪些启发?

陈嘉顺:图像最有力的时代档案。汕头讲好特区故事,同样需要系统地收集、整理、研究特区题材的美术作品,让图像开口说话。

特区题材本身就是珍贵的文化记忆。汕头本地也有一批记录特区建设的美术作品,散落在美术馆、画院和艺术家手中,亟需抢救性地整理和研究,这是特区文化记忆中不可替代的一部分。

特区精神是可以被讲述、被传承的文化资产。“开荒牛”之所以成为经典,是因为它承载了勇于开拓、甘于奉献的精神内核。汕头讲好特区故事,核心是讲出这种精神底色,让今天的年轻人从艺术作品中感受到特区的初心与担当。

活化本土文化要“保护”与“转化”并举。潮汕拥有英歌舞、潮州木雕、潮汕水彩、侨批等丰富的文化资源,既要通过收藏、展览、研究把它们保护好、整理好,也要鼓励当代艺术家从中汲取养分,进行创造性转化。赖少其的“丙寅变法”、卢中见的英歌舞题材创作,都是活化本土文化的成功范例——守住了根脉,才能开出新花。

记者:您最希望给读者带来什么?

陈嘉顺:我最希望带给读者的,一是“看见”,二是“自信”。改革开放这二十多年离我们并不遥远,但许多年轻人对那个波澜壮阔的时代已经感到陌生。我希望读者能通过这一件件作品,看见特区建设的火热、看见乡土生活的温情、看见广东美术家的探索与担当。同时,广东美术在中国美术史上占据着重要位置,它的“得风气之先”并非偶然,而是岭南文化开放包容、务实创新的必然结果。希望读者在阅读中增进对本土文化的了解与自信,也期待更多年轻人拿起画笔,续写岭南美术的新篇章。

文、图|记者 蚁璐雅 通讯员 陈柏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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