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的深圳,暑气尚未完全褪去,深圳龙区的校园里,156米高的“深北莫之星”静静伫立,哥特式的主楼在午后日光里铺展开柔和的光影。这一次走进深圳北理莫斯科大学,我面对的,是卸任的前校长李和章。彼时,学校迎来获批设立十周年,多重时代节点交织,而六年治校的旅程,也即将在这场专访之后画上句点。

赴约之前便听闻,李和章的日程排得密不透风,就连新华社的采访也只预留了短短半小时。可这一回,他留给我们整整两个小时的交谈时长。

最先打动我的不是落地窗外开阔的校园景致,而李和章摊放在桌面那份打印版采访提纲。纸页之上,密密麻麻布满手写批注,横线、补充要点、即兴思考,一笔一划,把每一个问题可能延伸的方向、想要阐释的观点,都认认真真写在了留白处。

看得出来,他没有把这场访谈当作一次例行的媒体应酬,每一个答案,都经过反复沉淀与斟酌。这份手写的温度,一下子消解了采访前的局促,也让我真切感受到一位大学校长对待表达、对待历史记录的郑重。

两个小时的长谈,没有空话套话。谈起执掌深北莫的六年,他没有堆砌耀眼的成绩,反倒用一句“交了一份合格,而非优秀的答卷”,为学校十年办学作注。肩负使命、追求卓越、久久为功,三个关键词背后,是慢、硬、真、快四重办学功夫。

聊起学校最难忘的瞬间,是未曾亲历却始终铭记的2017年首届开学典礼,两国元首发来贺信,见证这所高校从零到一的破土而出;而办学路上最难啃的骨头,则是三方合作之下的改革创新。

这是国内独一份的中外合作办学样本,北京理工大学、莫斯科大学、深圳市政府三方并肩前行。莫大深耕数理化基础学科,广东深圳锚定产业发展的现实需求,不同的办学诉求,要在同一个校园寻找发展的“最大公约数”。

中外双负责人制、三方联席会议,没有现成范本可以照搬,所有的机制,都是在一次次沟通、磨合、碰撞之中生长出来。听他娓娓道来,我才读懂,一所年轻大学的成长,从来不是顺理成章的凯歌,而是不断平衡、不断求索的实践。

采访之中,语言是绕不开的命题。作为国内唯一以俄语为主授课语言的中外合作大学,不少学生入校时俄语零基础,俄语究竟是敲门砖还是拦路虎?校长不回避现实困境,也娓娓道来学校的破局之道:中俄师资协同教学、校内俄语文化环境浸润、自愿赴莫大进修语言,同时守住三语教学的底色,中文滋养国际学生,英语为中国学生保留多元出路。

教育的底色是以人为本,极小部分难以跨过语言关卡的学生,可以依规转至中英授课专业,不是淘汰,而是寻找适合学生生长的土壤。比起一味追求严苛的淘汰率,这里看见每一个个体的困境,这份柔软,让我印象很深。

当话题落到学生,校长的语速不自觉放缓,眼里多了几分温情。材料专业深耕科研又热爱街舞的李毓茂,逆风翻盘拿下竞赛大奖的李禹瑶,被院士寄予厚望的数学学子韩冬雨,还有写歌拍短视频讲述中国故事、成功考上深大研究生的俄罗斯姑娘朱艾琳。一个个鲜活的年轻人,是这所大学最沉甸甸的办学成果。

八成毕业生继续深造,绝大多数奔赴世界百强与国内双一流高校;一批本科生踏入企业研发岗位,把莫大的学术严谨和深圳的创新活力揉进自己的人生道路。文凭的含金量,从来不止纸面排名,藏在一代代青年人奔赴山海的脚步里。

他把深北莫比作一个汇聚中俄乃至全球学子的“新家”,也是一座横跨山海的桥梁。不同国度的人在此相逢相知,知识、思维、文化彼此交融碰撞,成为人类命运共同体生动的微观缩影。校园建筑是无言的诗、立体的画、凝固的音乐,156米的建筑高度是物理地标,但真正的高度,是人才的厚度,是人文交流的广度。

面对外界赠予的“典范”美誉,他保持难得的清醒。他坦言深北莫尚且称不上典范,不追求成为供他人直接复制的模板,只求脚踏实地把自身做强。

谈及下一个十年,期待规模稳步扩充,强化基础学科、做强交叉前沿,向着中俄教育科技人才高地稳步前行。谈及中俄人文交往,他不愿以“寄语”自居,只朴素盼望两国交往愈发广阔深入,青年之间结下更多真挚的情谊。

两个小时的谈话倏忽而过,那份写满手写笔记的提纲,静静记录着这场卸任之际的回望。窗外晚风掠过校园,深北莫之星的轮廓在暮色里愈发清晰。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十年于一所大学不过是序章。这里承载着中俄两国的期许,一群教育者沉下心下慢功夫、硬功夫、真功夫,看准方向又敢下快功夫。星光高悬,故事才刚刚落笔,一代又一代的中俄青年,正从这座“新家”出发,奔赴更加辽阔的远方。

文|记者 沈婷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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