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请助学金期间，李雨涵特意把手中的iPhone14换了个不显眼的手机壳，“怕别人看不顺眼把我举报了。”手机是她用大一奖学金买的，“也是出于自己的虚荣心吧”。

近年来，伴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全民生活水平不断提高。根据国家统计局数据，2025年，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43377元，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中位数36231元。在2026年9月底，一部全新的iPhone14的价格为2800元-3000元，刚好约为2025年全国居民人均1个月的收入。花1个月的钱买一部苹果手机，对于一位家庭经济困难学生（以下简称“贫困生”）而言，是否值得？他们，应不应该有一次“虚荣”或“体面”的权利呢？

“买苹果手机大半出于虚荣”

2024年8月，李雨涵起身拿东西的时候突然眼前一黑，不受控制地倒在地下，检查结果出来，确诊惊悸病，需要做射频消融手术。手术不大，但手术费不便宜，医保报销后自费约17000元。“我是农村的，从小到大，家里人都说没钱，我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有没有钱，一直都觉得自己家穷”，她只知道，生病之前，父母刚开始装修家里2015年就建好的自建房二楼。那段时间，母亲时常在她耳边提起家里“没钱了，还欠着钱”。

李雨涵的母亲在家务农，父亲54岁以前在工地上做体力活，2022年因为身体状况离开工地回家务农。李雨涵是家族第一个考上本科的大学生，从弯曲的山路到繁华的大都市，李雨涵第一次坐地铁，第一次进盒马，第一次……一切的第一次像都市的夜景，新奇而迷离。

大一时，李雨涵没有申请助学金的打算，父母还能支撑起她的上学和生活开支，电脑用的是一台姐姐留下来的旧电脑，“必须插着电用，不然就会黑屏”。大一奖学金发下来时，她特别高兴，纠结是去云南玩一趟还是买个苹果手机，最后选择了后者，“这个奖学金是所有人都可以争的，不是只给贫困生”，她强调道。

手术结束后，李雨涵回到学校，父母没有缩减她的生活费，一切似乎正在回到正轨，但李雨涵本能地感觉家里更加拮据了，思虑再三，她决定申请助学金。起初她还有些焦虑，担心被周围人歧视，但周围人似乎不在意她新加的一层身份，“她们只在意你这个人”。经过多轮评议，李雨涵最终被评为二级贫困生。

然而，助学金还没到手，国家励志奖学金（下文简称国励）的评定就下来了，李雨涵成为学院内三位国励获得者之一。由于助学金和国家励志奖学金不能同时领，国励发下来后，李雨涵给母亲转了两千，因为考公，旧电脑又几乎不能用，她又拿两千六百块买了一个华为的平板，“苹果的太贵了，都要三千块以上”。

对李雨涵而言，苹果手机似乎是一种象征，有时近乎偏执地觉得自己如果有能力，“一定要买苹果手机”。她毫不避讳自己最初买苹果手机大半是出于虚荣，但用下来又觉得自己本来就喜欢拍照，“苹果手机又能用挺久的，值得这个价。”想到这里，她又觉得并不后悔。

细数自己大学较高的几次花费时，李雨涵的认识也很清晰：买苹果起初是出于虚荣，所以使用起来难免心慌；买平板是是考公刷题硬需求，她不认为有什么不合理，但她也认为，如果换成同价位的iPad，她可能还是会心慌。

她知道，申请贫困生意味着自己的消费会被人关注，但在她看来，学校的评议制度已经是较为公平的，美中不足的是，“学校应该适当考虑绩点”。据她所知，有一位被评为“特别困难”的男生经常逃课，用的也是苹果手机。

在拥有苹果手机和华为平板电脑之后，一些东西似乎正在悄然蔓延。如今，李雨涵有了一个新的目标：去除脸上的雀斑。上大二后，李雨涵开始做家教，120元一次课，每周一到四次课不等。她想借此攒下一笔足以支持她“点”斑的钱，“从初中到高中一直都因为这个自卑。别人看不明显，但是我在太阳底下看着很恐怖”。

全部通过的助学金申请

在申请助学金前，李雨涵拿着自己的家庭条件询问周围同学，她想知道自己“算不算”贫困生，害怕自己占用更需要这笔钱的人的名额。然而，交材料的时候，她瞟到前面一位同学的资料：家庭人均月收入只有100多元。可是据她了解，这位同学“用性能很好的电脑，玩cosplay，也用苹果手机”。但，这位同学的材料通过了。

助学金真的很容易评上吗？助学金的评议，究竟要经过哪些环节？

记者了解到，目前，高校的助学金评议主要分为四个环节。以《广东省贫困生认定工作实施办法》为例，高校每年新学年开学时，年级评议小组会初步认定是否为贫困生。年级评议小组的成员包括班主任、级委（班委）、学生代表等组成的贫困生评议小组，人数不少于10人。在认定完毕后，再报院（系）认定工作小组审核、学校认定工作组复核，最后报学校学生资助工作领导小组批准。

在实际工作中，如果没有特殊情况，一般只要申报了家庭经济困难，评议通常都会通过，只是最后评定等级不同，即拿钱多少的问题。大二的时候，徐彦突然被通知要参加助学金民主评议，她这才知道，全宿舍除了她都申请了助学金。她记得一年前只有一半的人提交了申请，如今，去年已经申请的同学向其余的舍友大力推荐申请助学金：“不要白不要”。知道实情后的徐彦难受了很多天，甚至感觉到反胃：“还有很多真正的贫困生是需要这笔钱的”。

在日常相处中，舍友们都还不错，她实在没想到除她以外所有人会都抱着这种心理去申请助学金。事实上，舍友们似乎并不需要这笔助学金：几乎人手一台苹果手机，一位舍友甚至去年刚换了iPhone 17 Pro Max（2025年最低配置官方价格约1万元），刚拿助学金不久又买了个相机。民主评议后，她甚至就这件事和豆包聊了几回，“让它开导一下我”。

作为全宿舍唯一没申请助学金的人，徐彦不得不参与民主评议，当然，申请了助学金的舍友们事先知道她会参与民主评议，迫于人际压力，她选择让舍友们通过。徐彦所在班级接近100人，申请助学金的至少有60个，并且都通过了。她去问了辅导员，得知只要不打零分，即视为无异议全部通过，剩下就是拿钱多少的问题。这件事以后，徐彦几乎丧失了对助学金评选的信心。

徐彦认为，贫困生可以适度娱乐消费，但不能把钱全花在享乐上。“大的方面至少不能用苹果产品。”她知道这个要求可能有些无厘头，但她始终认为，“苹果再便宜，就算不是新款也代表了一定的价值观倾向，如果不是为了跟风和虚荣，我没法理解为什么花钱买一个‘远古潮牌旧机型’”。

“用自己攒下来的钱买苹果手机的话，挺有成就感的。”今年刚刚大一的王欣洁在高考结束时，便想用高中攒下来的钱买一部iPhone14。在她看来，身边朋友大多是苹果用户，一起出去玩需要互传照片时，她的微信常常传不过去，只能绕道小红书。

王欣洁的弟弟今年高一，妹妹一年级。妹妹从小身体不好，距离王欣洁高考还有100天左右的时候，妹妹确诊中枢神经系统脱髓鞘病。即便药物的费用暂时能承担起，但病情不稳定，就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引爆。王欣洁自己也脊柱侧弯，需要顾及复查治疗的费用。权衡之下，她与父母商量，申请了助学贷款。尽管如此，她心里还是渴望拥有一部苹果手机。

王欣洁曾经在社交平台上发过一条帖子，她申请助学金的第二年再买苹果会不会被举报，评论区大部分都支持她今年申请助学金。跟父母商量后，她决定暂缓买手机，先申请一年助学金，等第二年不申请时再买苹果手机。“还是担心被举报。”王欣洁说。

在如今的大学生群体中，那种传统意义上的绝对贫困已经比较少见。作为班级团支书，林婷婷每年会参加民主评议，任务量不大，近200人中只有十多人申请了助学金，其中大部分人都申请了助学贷款，相比起质疑助学金的真假，在评议中，她只遇到过一位她认为应该申请更高一级补助的学生。

在她看来，大部分的贫困生和普通学生生活看起来差异并不大，“吃不起饭”的贫困生更是已经比较少见。然而，当面对贫困生究竟有没有权利进行“奢侈”一点的消费这个问题时，还是能引起很大的社会争议。

让资助不遗漏，让善意不落空

据教育部统计数据，2025年，全国累计资助学生近1.6亿人次。在高等教育阶段，1271万名学生享受国家助学金，852万名学生办理了国家助学贷款。本科生资助范围约为全国普通高校全日制本科在校生总数的20%，高职学生资助范围约为全国普通高校全日制高职在校生总数的22%。

助学金来自公共财政，每一分钱都凝聚着纳税人的善意，公众有理由关心它是否用在了刀刃上。

近年来，“贫困生炫富”话题经常霸榜热搜。2023年11月，中山大学一名“特别困难”类别的学生，被曝使用价值2万余元的“苹果四件套”、购买1517元的演唱会门票，校方核查后依据学校助学金管理办法终止了发放。但争议并未平息，随着全国经济水平的上升，不少人在思考，贫困生的消费水准究竟什么样才算“合规”，对于贫困生消费的评判又该用什么标准？

在广东某高校负责助学金的工作人员鲁昀观察到，伴随全国经济水平普遍提高，贫困生认定标准已发生明显变化。过去主要聚焦在吃不饱、穿不暖的层面，现在很多家庭已经脱离了吃穿方面的贫穷，更多是因为大病医疗、多子女就读、家庭成员残疾失业等方面而难以负担求学开支。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研究员储朝晖在接受采访时也提到，“贫困生是一个相对概念，随着社会经济、文化以及各方面条件变化而变化。”在他看来，用消费行为反推贫困身份，本身就可能失之公允。

“政策层面是保障学生学习和生活的基本需求，但如何使用，责任主体在当事人，个人有权分配以改善生活状况。”储朝晖举例：一名学生购买电脑提升学习效率，恰恰是资助希望看到的良性结果。若把受助学生的每一笔开销都放进放大镜下审视，资助带来的就不再是底气，而是包袱。

鲁昀也认为，保障基本生存和支持学生拥有正常的校园生活和社交尊严，本身并不冲突。助学金帮助贫困学生更好成长，除了解决温饱问题，也要让学生有尊严地学习和生活。“我们要明白，保障学生生活的同时也应该让学生有尊严，不能因为拿了助学金，就一定要过最苦的生活，适当的‘犒赏’自己的消费也可以理解，例如喝杯不贵的奶茶，像普通大学生一样去感受生活的美。”他认为，在评定过程中，需要进行综合考虑，把助学金给更有需要的人。

回到制度本身，争议的核心是：助学金的评定，到底该看什么？

“助学金评定应以整体家庭经济情况为标准。”储朝晖强调，在评定时，学校可以适当轮换、调整名额，让资助真正流向最需要的人。在他看来，网上的争论大多以微观案例忽视整体、以偏概全，“用微观、具体案例来质疑整体，我们对此要理性看待。”

“助学金评定过程中有同学投票环节，其实某种意义上也是学生相互监督的过程。”鲁昀表示，“现在的年轻人都很懂年轻人，如果是合理消费，大家能相互理解，但是如果超出了生活必须的消费，助学金并没有用在对学生的生活保障，大家也不会允许借助贫困的名义来获取生活的好处。”

从政策层面看，助学金的设计初衷不是给贫困生“限高”，而是给读书“保底”。按照现行政策，本专科生国家助学金平均资助标准为每生每年3700元，具体由高校在每生每年2500元至5000元的范围内自主确定、分档发放。各校通常按家庭经济困难程度划分两至三档，从“特别困难”到“一般困难”逐级递减。

财政部、教育部联合发布的《学生资助资金管理办法》也明确，申请国家助学金的学生应“生活俭朴”——这一条款的边界如何把握，正是当下争议的焦点。标准严了，可能误伤真正困难却自尊心强的学生——他们将不得不详细讲述自己的困难情况；标准松了，又会让并不困难的学生“钻空子”，辜负社会期待。这恰恰说明，助学金的每一分钱背后，都连着两个问题：如何让资助不遗漏，如何让善意不落空。

2026年春节后，李雨涵的父亲时隔三年，再次踏上了前往工地的路。在他看来，勇敢承担生活的重量，或许能够让自己和子女的生活得更加“心安理得”。

（应受访者要求，除储朝晖外，其余人物均为化名）

文|记者 孙唯 实习生 戴斯语 魏嘉琪
图|新华社资料图（图文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