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中山大学哲学系,有一名用中文上课的法国教授——梅谦立。自2006年在中山大学教书以来,他已在广东生活了20年。梅谦立潜心研究西学东渐、中学西传和中西哲学比较,在哲学的世界中,他成为链接中西方思想的一道桥梁。2026年9月,梅谦立获颁第二届“广东省友谊奖”。羊城晚报对梅谦立进行了专访,他说:“真正的相遇应该是:当两个人相遇,产生真实交流,双方都会被改变。文明也是如此。”

广东不仅是家,也是研究对象
羊城晚报•羊城派:祝贺您荣获第二届广东省友谊奖。这是广东授予国际友人的最高荣誉。能否谈谈您的获奖感言,这份奖项对您意味着什么?
梅谦立:我和广东结缘很早。1988至1991年,我在香港、澳门住了三年时间,频繁到广东旅游。初次踏足广东时,我感受到这片土地满满的活力,看到广东蕴藏的巨大潜力。那时候我就萌生一个想法:希望有一天能来到广东,在这里生活、工作。十五年之后,我的计划终于实现。2006年我很荣幸地进入中山大学,至今已经教了二十年。因此,我对广东省有很浓厚的情感。广东不仅仅变成我的家,而且变成了我研究对象。
来这里之后,我开始研究中西文化交流史,特别是在思想哲学方面。刚好,在2006年,我们哲学系建立“西学东渐文献馆”,在2016年建立“广州与中外文化研究中心”。如此,我开始深入研究从晚明到民国时期在广东所发生的中西思想交流。由于这个机会,我更深入地理解到广东所扮演的角色。对我而言,不仅仅帮我理解这个地方,而且加强我对这个地方的感情。
1582年,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来到广东,他很快跟中国人打成朋友,互相分享知识、智慧、感情。利玛窦用中文写的第一本书就是《交友论》。与利玛窦一样,我自己希望作为中国朋友。2013年我拿到第一张“中国绿卡”,我非常引以为荣。回望我在广东的这二十年,友谊有着厚重的意义,“广东省友谊奖”是很大的鼓励。
羊城晚报:在扎根广东工作生活的这些年间,您见证了中国和广东的快速发展,您如何看待这些发展变化?
梅谦立:我在高校工作。过去二十年间,我看到中国在教育领域投入了海量资源。不只是硬件楼宇,当然校园里的变化一目了然:大量新建教学楼、学生宿舍、体育馆、运动设施。除此之外,大量资源也投入到学科建设、教学与科研发展之中。
在人类历史上,一个国家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向教育投入这么多资源,是前所未有的。这是非常好的范例,体现出中国对教育、对下一代的重视,为年轻人搭建优质学术与教学体系,推动社会向前发展。
用均衡视角看中西方交流历史
羊城晚报•羊城派:您深耕晚明西学东渐与中学西传研究,揭示四百年前孔子与亚里士多德在岭南相遇的这段双向思想对话。对照这段历史,您认为在当代,中西思想交流最大的变化是什么?历史上的文明互鉴经验,能为今天不同文明之间的理解带来哪些启示?
梅谦立:我认为我们如今更加意识到,文化不是固定不变的。所有文化都处在持续变化之中,是鲜活的存在。文化交往过程中,两种文化会在接触中互相塑造。西方发生了改变,中国同样发生了改变。
真正的相遇是:当两个人相遇,产生真实交流,双方都会被改变。文明也是如此。西方因中国而被重塑,中国也因西方而被重塑。
当然,在这种转变过程中,会有矛盾冲突,但也有很多顺畅、富有成果的交流。我们应当看到中西文明相遇时诞生的新事物、新认知。依托两大文明的积淀,可以孕育出更宏大的思想成果.
这段历史的教学与研究让我明白,我们继承了丰厚的历史遗产。历史之中蕴藏大量潜能,在今天依然可以被重新激活。但如何看待历史,取决于我们当下的选择。
如果我们只从负面角度看待历史,只看到冲突,就会对合作持消极判断;如果只看积极一面,又会忽视存在的问题。我们需要均衡的视角,看见历史中蕴藏的全部潜力,并在今天继续发掘。
羊城晚报•羊城派:您长期整理、校注中西交流原始文献,例如《天主实义》与《中国哲学家孔子》,梳理中西之间思想的双向流动。当今国际舆论中存在认知鸿沟与文化误读。哲学思想的翻译、整理,对于推动文明互鉴、减少跨文化误解,可以发挥什么样的作用?
梅谦立:我认为回归经典非常重要。中华文明的根基典籍,比如四书五经;西方经典,亚里士多德、柏拉图著作、《圣经》。
尽管这些经典各自独立发展,今天我们仍然可以相互参照。这些经典探讨的都是人类共同的根本命题:生命的意义、身体、家庭、历史等等。所有经典都探讨同样的根本议题。把经典相互参照,就能开启对话,带来多元视角。
这就是早期来华传教士会花时间研读这些典籍的原因。他们并没有一上来就宣讲《圣经》,而是潜心研读孔子、《论语》《大学》《中庸》。在理解的过程中,他们自身也被改变。这些传教士研读中国经典,接纳许多思想,自身发生转变。同理,当我们研读西方经典,我们自身也会受到塑造。
这和现代媒体里碎片化、片面的信息完全不同。回到原典,深度阅读,能够改变我们自身,重塑我们看待世界的方式。
在中国生活多年,已被中华文化重塑
羊城晚报•羊城派:面向未来,您在西学东渐文献研究、人才培养、国际学术合作方面,还有哪些规划,希望为新时代文明互鉴继续搭建怎样的桥梁?
梅谦立:在我学术生涯的现阶段,最重要的事就是培养学生,让他们接续我二十年来一直在做的研究。尤为重要的是培养他们学习拉丁语、法语这类语言,同时给他们出国深造的机会。
去年我有两名学生:一名在法国访学一年,另一名去了波士顿。他们获得中国政府与中山大学的奖学金,赴美国、法国进行为期一年的学习。我认为未来要持续推进这类奖学金项目,给师生更多出国机会,深化学术交流。
当你在一个新的国家生活,你会被这段经历深刻塑造。我在中国生活多年,很幸运,中华文化在一定程度上重塑了我,我从中获益良多,心怀感恩。我希望未来我们可以朝着扩大学术交流这个方向继续努力。
文、图、视频 | 记者 付怡 温泽广 赵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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