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日，距离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九十周年的纪念节点渐近，广州美术学院副院长蔡拥华和创作团队成员们，在画室里为大型国画《长征·南岭长歌》的上色细节反复斟酌。

从五岭逶迤的密林残照，到延安宝塔的巍然屹立、长城内外的云涛汹涌……“所有的努力最后都指向画面的内在灵魂。”广东省美协主席、广州美术学院党委书记林蓝介绍，《长征·南岭长歌》将岭南地貌、五岭云海与延安宝塔融为一体，象征从艰难处境到坚定信仰的升华。

随着这场持续大半年的大型集体创作即将进入尾声，羊城晚报记者再次全过程见证了一件广东新时代艺术巨制的诞生——本次创作既是传统笔墨与红色叙事的当代交融，对长征广东段艺术叙事进行的视觉打捞，更实现“五岭逶迤”到“万水千山”的叙事跨越。

触摸历史实感

粤湘两省交界处，有座大王山。这里峭壁林立，山高路陡，羊肠小道荆棘丛生。92年前，红军将士冒着冷雨，徒步翻越这座海拔千余米的高山。

大王山所在的粤北韶关，被称为“据五岭之口，当百粤之冲”。1934年10月25日至11月14日，中央红军长征借道粤北，先后经过韶关南雄、仁化、乐昌等地，接连突破敌军封锁线，浴血拼出一条西进通道。

“作为广东艺术家，表现长征中与南粤大地相关的历史，从一开始就是我们的共识。”蔡拥华告诉羊城晚报记者，过去，大多数长征题材作品聚焦雪山草地、强渡大渡河的经典叙事，而粤北突围与梅岭转战的历史，在很多美术创作当中较少被呈现。因此《长征·南岭长歌》创作的初心，就是还原这段“鲜见于艺术视野的关键序幕”。

“当年，红军过境粤北突围成败，直接关乎整个长征的走向。如今，师生们重走红军路，直观感受南岭地貌的雄奇险峻。”蔡拥华说，在寒风掠过梅关古道的斑驳石阶，在新田村战斗旧址的土坡上，“触摸历史的实感”是文献资料替代不了的。

自今年1月开始，蔡拥华、刘文东等创作成员到韶关南雄，走访新田村战斗旧址、水口战役纪念公园、梅关古道，实地写生，随后参加国家画院组织的大型写生团，沿着长征路线一路完成了多次采风调研。

寻找叙事跨越

采风归来，团队很快就确定了以毛泽东的《七律·长征》中“五岭逶迤腾细浪”的壮阔诗意为意境总纲，将革命现实主义的厚重与革命浪漫主义的豪情相融，以当代审美视角重述这段奠定长征基调的历史篇章。

而在构图上，一开始构想使用“六幕线性叙事”，以“前夜、送别、突围、转战、强渡、曙光”的结构完整还原历史进程。但经过数月试稿打磨后发现，叙事线索过于分散，难以在单幅作品中凝聚视觉冲击力与精神合力。

“我们始终觉得需要一个能统摄全局的框架”，广州美术学院中国画学院副院长刘文东说。在画学前贤傅抱石、关山月合作经典国画《江山如此多娇》上，他们得到了启发——

那幅用大视角贯通祖国南北山河、大地四季的经典作品，让团队取得共识：“中国画山水画的一大优势就是可以整合时空，把不同时空的意象汇聚到同一幅画面，完成叙事闭环，从而实现地理实景与精神意象层层递进。”

最终，他们确立了“三段式俯瞰构图”，为历史画面与精神传递找到了公约数，实现从“五岭逶迤”到“万水千山”的叙事跨越。

画面近景立足岭南叙事，把新田村战斗、城口奇袭、铜鼓岭阻击战的历史信息，嵌入粤北的山形地貌里；中景五岭群山以流动云气烘托磅礴山势，让伟人诗词“五岭逶迤腾细浪”从实地写生中具象化；远景云海尽头，隐约浮现延安宝塔、万里长城的意象，完成从地理空间到精神坐标的升华。

转译画学传统

雷坦《飞夺泸定桥》、刘仑《红军过草地》、潘鹤《艰苦岁月》……一代代广东艺术家留下诸多脍炙人口的长征题材经典名作，成为大众的集体记忆。历代岭南画派的艺术家始终认为，美术创作要用“当随时代的笔墨”传递时代精神。

在《长征·南岭长歌》的创作中，笔墨革新始终围绕“传统的转译”展开——让中国山水画皴法适配南岭“像火焰一样翻滚的山体”；用色彩的浓淡冷暖，铺就黎明前夜的沉郁与理想升腾的希望……

自创作启动以来，羊城晚报记者多次走进团队的创作室，目睹不同阶段的十数版色彩试验稿：有青灰色冷调的“沉郁版”，有赤赭暖调的“炽热版”，还有尝试金银混色的“先锋版”……

“传统山水画的青灰底色，最能体现黎明前的压迫感，就像1934年秋冬粤北的浓雾。但只有冷调体现不出‘革命火种’的力量。”蔡拥华说。最终，团队选择“赤赭双色调”下笔，矿物颜料特有厚重感，恰如绝境中迸发的理想之光，最符合主题需要。

为了让笔墨适配南岭的山形，团队还对传统皴法进行了改造。“传统山水画的斧劈皴、披麻皴，都是对应特定山体形态的，而南岭的山是‘动的’，像波浪在翻涌。

蔡拥华说，他们尝试把山水画的“点厾法”与“泼墨法”结合，让墨色在宣纸上自然晕染，形成那种“既厚重又流动”的肌理，就像红军在粤北山地里的行军轨迹，缠绕山峦，穿破雾障。

读懂内在灵魂

这个国庆假期，画作进入最后打磨阶段。蔡拥华和团队在着色时候，特别把展示的需要考虑到创作中——大画放在公共空间，色调要“重”一些，才能传递出力量。

再过不到一个月，这幅承载着南粤红色记忆的巨制就将完整呈现在公众面前。而在蔡拥华看来，重点展示的却不止于一张大画。

“整个创作内容包括大画、写生、草图、线稿、色稿、试作、大事记等。以大量立体式的作品表现红军长征转战南粤、北上抗日、保家卫国的精神内核。”近年来，蔡拥华团队在《大美天山》《大美天路》等主题创作中，提炼出“系统工程”模式，形成完整的艺术档案，让大众更深入走进大作，读懂“画面的内在灵魂”。

“五岭逶迤”到“万水千山”的《长征·南岭长歌》，是一次对历史的打捞，更是一次精神的传承。

“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长征路，每一代人都要走好自己的长征路。今天我们面前虽然没有雪山草地、战火硝烟，但科技竞争、文化博弈、人工智能的挑战，就是这个时代需要翻越的‘雪山’、需要跨越的‘草地’。”林蓝说。

对话主创蔡拥华：可贵者胆，所要者魂

羊城晚报：这幅画如何表达长征的精神内核？

蔡拥华：作品聚焦于历史转折的精神蜕变，从“战略转移”的艰难处境升华为“北上抗日”的坚定信仰。画面以色彩的浓淡与构图的开合，描绘出红军在黎明前夜时刻，那份于绝境中依然闪耀的信念之光与前行方向。

整幅画就是要完成这样一条精神线索：从绝境突围的战略转移，走向北上抗日、保家卫国的崇高理想。

我们特别把南方三年游击战的内容融入画面。当年陈毅元帅他们留在梅岭密林，保存南方革命火种。他在危难中写下的《梅岭三章》 ，铸就了视死如归的“梅关风骨”，成为中华民族的精神瑰宝。

羊城晚报：实地考察带给创作哪些启发？

蔡拥华：这是一个持续大半年、团队共力的集体创作。林蓝书记担任总指挥，刘文东、杨峻、王少浩等教师作为创作主力，博士生、研究生团队参与资料整理、写生辅助工作，分工协作推进项目。

 现场采风的价值是文献资料替代不了的。站在猫儿山俯瞰绵延群山，才真正读懂“五岭逶迤腾细浪”。诗人把连绵山岭比作翻腾波浪，这种感受必须亲临实地才能够体会。

我们走到新田村、城口、铜鼓岭这些战斗旧址，站在湘江战役的渡口，才真切感受到当年浴血奋战的分量。 回到学校之后，我们专门整理数百本长征相关画册、史料书籍，同时邀请省文联、省委党史研究室专家开展研讨，史料研读和实地采风双向结合，为创作打下坚实基础。

羊城晚报：希望这幅面向新时代的红色国画，能带给观众什么？

蔡拥华：我们期待，广大观众，尤其是年轻观众看到这幅画，不只看见壮丽山水，更读懂这份红色背后沉甸甸的历史：红军在粤北冲破封锁线，游击战士在梅岭绝境坚守，从艰难的战略转移走向北上抗日保家卫国的信仰之路。

革命理想高于天，这种精神藏进山岭云涛之间，续写在新时代的长征路之上。我们希望用国画的语言，让长征精神变得可看、可感，让红色历史以更鲜活的方式被年轻人记住。

我们完整保留从实地写生、史料研读、多版小稿、方案推翻迭代到大画成稿全部创作档案，就是希望打破宏大历史和普通观众之间的隔阂。从战略转移到北上抗日、保家卫国的使命，是所有关于长征题材创作最重要的灵魂所在。

李可染先生说：＂可贵者胆，所要者魂＂。艺术创作如何在尊重史实的基础上，把山河气象、人物风光等通过艺术化的组织，以充满时代形式感的笔墨色彩手段呈现，这也是当代中国画创作守正创新的可贵之处。

文 | 记者 朱绍杰
图 | 记者 周欣怡 梁善茵（除署名外）
视频 | 记者 朱绍杰 周欣怡 王炯勋  梁善茵 麦宇恒
出品 | 羊城晚报大家艺述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