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埔军校与苏联有过一段有历史原因的交往。苏联对黄埔军校给过大量援助,人、财、物兼备。假如没有这种全方位的援助,黄埔军校能不能办起来,还是个未知数。

顾问来华
苏联人、财、物的援助,都是黄埔办学之需要。特别是人的方面,即大批苏联顾问、教官来华,进入黄埔军校,不但改进、推动了黄埔军校的教学和训练,而且促进和密切了中苏之间的交往。
据史料记载,第一批来华的苏联顾问,在1923年9月已来到广州。这批顾问参与了黄埔军校筹划的工作。1924年5月,即黄埔军校第一期学生入学时,在粤苏联顾问25人。1926年4月,苏驻华南顾问团76人,其中顾问58人,技术人员18人,多数在黄埔军校工作。至1927年,在中国工作的苏联军事、政治顾问和教官,共150人左右。苏联顾问、教官不但大力推进黄埔建校和建军,而且援助办“广东航空学校”。在他们的提议和帮助下,在广州还创办了一所由共产党员谭平山、杨殷主持的“间谍工作和情报工作学校”。
这是中苏交往较为密切的时段,增进了两国之相互了解、相互融合。特别是,通过这种交往,黄埔军校对苏联红军建军、治军经验,主要是在军队中建立党代表制的经验,进行了学习和借鉴。党代表制因而引入中国,对中国革命产生了重大而深远的影响。


“以俄为师”
在孙中山革命生涯中,他是重视武装斗争的,但早期在建军、治军方面尚处于探索之中。国共合作建立之前,孙中山经常通过提供经费、物资及划定防地等方式,争取各方军事力量支持革命。有时联合一方对抗另一方,也曾争取民间武装的支持。这种办法,当时叫“运动军队”,亦有时势所迫的因素,终非建军、治军之根本。孙中山革命数十年而屡遭挫折,多与军阀叛变反噬、旧军队干政乱政相关。至于那时的国民党干部,多是些文人。他们就像古代的读书人,以“文官远军”为信条,对军事极为隔膜,未谙建军、治军之道。酝酿国共合作、筹办黄埔军校时,孙中山反思历史教训,建军治军的问题,应是他思虑的中心。
向军队派党代表,是苏联红军管治军队的举措。目的是将军队置诸俄共(布)领导之下,以党建军,以党治军。这对新生苏维埃政权的巩固,起了重大作用。1923年孙中山派团访苏,考察苏联的军校和军队,对党代表设置的宗旨、目的和实际运作情况,以及党代表与军事指挥官的分工与合作,进行了一番调研。代表团团长蒋介石、成员沈定一等,对党代表制度都作了肯定,认为值得效法。驻穗苏联顾问斯他委诺夫,还作过《俄国红军党代表制度》的讲演。孙中山从中受到启发,并经过与鲍罗廷、加伦等人的研讨,悟出在军校、军队中设党代表,将军队置诸党(国民党)的管束、引领之下,确为建军、治军之良法。孙中山说“以俄为师”,很大程度上,是指以苏联红军之建军、治军经验为师。
黄埔军校建校伊始,即任命廖仲恺为党代表。军校教导团将成立时,廖仲恺与鲍罗廷、加伦商定,将党代表制度推广至教导团,当时即任命了16名党代表,即12名连党代表、3名营党代表和1名团党代表。随之,在大元帅府铁甲车队、广州空军、广东航校、飞机工厂、各军舰及在广州的滇军干部学校和桂军干部学校,均设置了党代表。孙中山北上(1924年11月)前,又颁布命令:“所有党军及军官学校讲武堂,以廖仲恺为党代表。”第二次东征时,周恩来任国民革命军第一军第一师党代表,后任第一军副党代表。至北伐时,在北伐军各军任党代表、副党代表的,有李富春(第二军)、朱克靖(第三军)、廖乾五(第四军)、林伯渠(第六军)等。苏联红军党代表制度之移植中国,实在是黄埔建校、建军时,学习和借鉴苏联红军经验的产物。
黄埔军校、国民革命军所设之党代表制,包括三层架构:一是党代表。党代表是党向军校、军队派出的代表,掌握军校、军队的政治方向,旨在将军校、军队纳入党可监控、管治、引领的轨道,对军校、军队实行党的领导。二是政治部。此为协助党代表工作的机构,“是党代表的参谋部”(廖仲恺语),具体从事党务、组织、宣传等项工作,以巩固、发展、壮大部队,对党管军校和军队起保证作用。三是在军校和军队中建立党组织(“党部”)。为党代表、政治部工作的开展,奠定组织基础。党代表、政治部和党部,是目标一致,互为依托,有分工、有合作的以党治军的统一体。由是观之,党代表制在黄埔军校、国民革命军建立,并非简单照搬照抄苏联,而是结合本校、本军的实际,有所推进,有所创新。
政治工作
作为党代表“工作机构”和“参谋部”的政治部,主要是共产党人主持的部门。周恩来、熊雄等均任过军校政治部主任。政治部的工作,主要有三项:
一是负责军校政治教育。以往旧式之军校,并无政治部之设。共产党人在黄埔军校开展的政治教育,是培植军人正确的政治意识,更新思想观念,树立正确的人生观、世界观,增强军人对于国家、民族的责任担当。为此,政治部通过有计划、有针对性的教学安排,并采取各种生动活泼、行之有效的形式,搞活了、深化了政治思想教育,让“主义建校”“思想建军”变成可行、可操作、可转化为军事能量的举措。政治部之设,是黄埔军校对旧式军校的超越。
二是开展军队政治工作。1924年11月,黄埔军校组建教导团,称“校军”,后称“党军”、国民革命军。此为黄埔建军之起步。因军队的建立,遂有军队政治工作的开展。1925年9月,原任黄埔军校政治部主任的周恩来,被任命为国民革命军第一军政治部主任(授少将军衔),此为中国军队设立政治部的开始。
军队政治工作的对象,是部队官兵。主要的任务,是贯彻、执行党代表之意旨,确立、执行“以党建军”“以党治军”的方针,并联系形势、任务和部队实际,开展经常性的思想政治教育,以提升官兵政治素质,提高作战能力。军队政治工作是对军校政治教育的大力推进,政治教育遂走出校门,推进至军营。这不仅是一项创新,也是中国军事史上前所未有之举。
三是开展战时政治工作。两次东征和北伐是战争时期。政治部的工作,遂又从课堂、军营,推进至战区,发展为战时政治工作。
战时政治工作是随军而行、在战区开展的工作,不但面对本军,还要协调军政、军民、友军关系,鼓舞振奋我军,瓦解敌军,动员组织民众援战参战,夺取革命战争的胜利。相对于非战时的政治教育、政治工作而言,战时政治工作更是一大创举。其中最具创新和开拓意义的,是在战区和革命军占领区,开展“建党”和“建政”工作。
两次东征期间,周恩来受命担任“国民党东江组织主任”,在革命军所到之处,组建国民党地方组织。这是在战时“建党”。当时,军校政治部还兼负地方行政工作。至第二次东征时,周恩来担任“东江各属行政委员”,在惠州、潮汕、兴梅地区,建立革命政权,出任行政长官。这是军事运动与政权建设互相推动的一项新实践。周恩来是共产党人担任地方行政首长的第一人。中共潮梅特委,也是在东征中组建起来的。
以上,党代表制的三层架构,军校政治教育、军队政治工作、战时政治工作的开展,是史无前例的创举。这是党代表制在中国实践中的丰富和发展,是党代表制“中国化”的产物。东征、北伐时期的黄埔军校和国民革命军,龙骧虎啸,所向披靡,这与创造性地实行党代表制,密切相关。
“党指挥枪”
然而,那位自称党代表制引进者、说过“宁可无军队,不可无党代表”的蒋介石,本质上是一位专制军人。他的信条是“军权至上”。他的思想深处,是根本抵制、反对党代表制的。中山舰事件时,蒋已放言要废除党代表制,他掌控的军队,果然就这样做了。大革命运动失败后,在蒋介石、国民党的军队中,党代表制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是,这绝不是党代表制在中国的终结。蒋抛弃了党代表制,但在中共领导的人民军队中,这个制度的内核,即以党建军,以党治军,一直在实践中坚持着、不断发展、创新着。部队中一直有党代表(政委)、政治部、党部(党委)之设;党对军队的领导,被概括为四个字——“党指挥枪”;政治工作被誉为“永远是我军的生命线”。这说明,尽管苏联已经发生了变动,尽管遭到蒋的毁弃,但在特殊历史背景中,作为中苏跨文化交往的文明共鉴和价值共享,党代表制有着旺盛生命力。这些史实,值得回味。
文 |曾庆榴
(作者系中共广东省委党校原副校长、中共广东省委党史研究室原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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