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中原文化,从空间格局来看,长期受到匈奴及辽、金、元、清等北方势力的军事威胁,文化融合很难向北越过长城。向东南进入吴越,向西南进入巴蜀,向南进入南越,就成为中原文化的必然选择。

重大的文化格局调整例如文化中心、政治中心的位移,常常源于战争,外部环境的变化促使了华夏四夷论的解体。在晋室南渡之后,四夷带来的挑战动摇了封建王权的中原中心论。到了唐朝,一个强大的汉民族帝国建立起来,它以海纳百川一般开放的心态融合四方文化,使之四海一家。而从北宋开始的城市化,使得商业繁荣、市民地位上升,从内部开始孕育文化变革的新生力量。此时,广州和汴梁、杭州一样成为世界级都会。许倬云教授说:“中国历史上,不是没有大都会,宋元时代的汴梁、杭州、广州、泉州……都称得上是世界级都会,人口众多,商业兴盛。”
南与北文化的地位不平等、信息不对称,表现在一直以来岭南对于中原的认识是精准清晰的;反过来,中原对于岭南的认知却是模糊错误的,想象是中原了解岭南的重要手段。因此,当人们不得不由于战乱、贬谪而翻越南岭时,那种因误读带来的恐慌就弥漫了唐朝。
他者与本土
其实从南朝刘宋开始,众多北方士人就被贬或流寓岭南,例如陈朝诗人江总流寓岭南,写有《秋日登广州城南楼诗》,是古代文人献给广州的早期诗歌之一。唐宋时期,岭南也称岭外、岭表,包括今天两广、海南和云南东南部,据统计,唐代贬谪岭南官员568人,宋代470人,这千余名贬谪官员成为南岭南北文化交流的重要桥梁。
唐宋两朝延续了之前南北文化势力的不均衡,在传播界出现一大一小“两个岭南”的局面。虽然此时岭南有“粤诗之祖”张九龄、“粤词之祖”崔与之,还有余靖、李昴英等一众本土名士持续歌颂岭南,但始终敌不过韩愈、刘禹锡、柳宗元等“他者”发出的声音。
此时,粤人对于家乡的歌颂集中在两个方面,一是赞美岭南山水之美,如张九龄诗作《与王六履震广州津亭晓望》唱好广州“水纹天上碧,日气海边红”。二是夸耀千年商都的富庶,南宋末年番禺人李昴英在介绍家乡时,以自豪的口吻写道:“吾州全盛,巨舶衔尾笼江,望之如蜃楼屃赑……民以饶侈,使家赋额足以周兵额而羡,故用溢而储实。”
瘴乡与吾乡
很多著名的唐朝诗人都有流放岭南的经历,初唐被贬岭南的诗人主要有杜审言、沈佺期、宋之问、张说等;中晚唐是诗人南贬的高峰,有韩愈、刘禹锡、柳宗元、李渤、李德裕等,对于遥远蛮荒的岭南,贬谪诗人普遍有三种看法和态度。
首先是“去国”之愁,这个“国”主要指国都,被贬的失意之一便是从此沦为“栖客”。
其次是瘴疠之乡,检索《全唐诗》,“瘴”共出现288次,其中与岭南相关的超过200次。贬谪诗人笔下,岭南处处皆瘴,山、川、云、雾、烟、气是瘴云、瘴烟、瘴气、瘴江、瘴海、瘴山。屈大均在《广东新语》指出:“当唐、宋时,以新、春、儋、崖诸州为瘴乡,谪居者往往至死。”
故乡是岭南的张九龄在诗里只有一处提到瘴字,被贬岭南连州的刘禹锡对张九龄颇有微词,说张九龄到了桂林才拿瘴疠说事,其《读张曲江集作并引》说:“世称张曲江为相,建言放臣不宜与善地,多徙五溪不毛之乡。及今读其文,自内职牧始安(今桂林),有瘴疠之叹……嗟夫!身出于遐陬,一失意而不能堪,矧华人士族而必致丑地,然后快意哉。”
第三是獦獠之人,唐朝杜佑《通典》云:“五岭之南,人杂夷獠,不知教义。”唐龙朔元年(661),惠能从家乡北上黄梅拜谒五祖弘忍,弘忍以“獦獠”之语相勘,惠能从容以对,直指“人虽有南北,佛性本无南北”,以佛性平等的至理超越了世俗的地域之见。
到了宋朝,流放岭南的文人恢复平静从容的应变心态,开始试着享受岭南生活。元丰六年(1083),被贬到广西宾州的王巩(字定国)北归,苏轼作《定风波·南海归赠王定国侍人寓娘》,席间,苏东坡问“试问岭南应不好”,寓娘以“此心安处是吾乡”作答,代表了宋朝南贬士大夫的心态转化,不再是抗拒和恐惧,而是接受和欣赏。元符三年(1100)六月,苏轼自海南岛返回,在渡海时作《六月二十日夜渡海》总结自己的岭南贬谪经历:“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
钟物与钟人
回顾唐宋六百多年南与北的对话,文化的碰撞总外化为争论的焦点,焦点之一便是造化对于岭南的恩赐,是不是都给了山水,却没有关照人才,导致岭南缺少享誉天下的英才。
即便是在唐宋,谁也不曾贬低过岭南山水之美。峡山是清远北江一处风景秀丽的自然景观,峡山寺也是唐宋贬谪文人进入广州的必经之地,宋之问、沈佺期、张说、韩愈、向敏中等曾有写峡山寺的佳作。例如宋之问《宿清远峡山寺》“寥寥隔尘市,何异武陵源”。到了宋朝,诗人依旧青睐峡山寺,苏轼《峡山寺》有“天开清远峡,地转凝碧湾”的名句。
对于人物,“他者”的态度截然不同,评论岭南“钟物不钟人”的主要有韩愈和柳宗元。明朝伦以谅是鬼马状元伦文叙的儿子,他在霍韬《渭崖文集序》中提到,“昔韩昌黎送廖道士,叹岭南瑰荦奇伟之气不钟于人而钟于物”。明朝中期,丘濬在为岭南先贤余靖《武溪集》所写的序中说:“予尝怪柳子厚谓岭南山川之气,独钟于物,不钟于人。”柳宗元的原文《送诗人廖有方序》提到交州出产许多珍宝,然后感慨说:“吾尝怪阳德之炳耀,独发于纷葩瑰丽,而罕钟乎人。”其实并没有贬低岭南人才匮乏的意思。
即便到了明朝,依旧有“钟物不钟人”的尾音,后七子领袖王世贞说:“天地之灵秀迫于海,欲尽而乃为岭南。岭南之东最为饶奇宏丽,有罗浮、增江之胜……而于文词顾独寥寥寡称,何也?岂所谓灵秀者偏有所寄于物而遂漓于人耶?”
对此偏见,岭南人自然不赞同。唐相张文献公是岭南的骄傲,家乡人与外乡人都不吝赞美,程度与角度却不相同,外乡人为张九龄贴上的是“岭南”属地标签,而家乡人却想撕下这一标签,将张九龄放在大唐朝、大中国的高度来认识和评价。明朝丘濬在《曲江集序》里首先摆明了外乡人的说法:“古今说者咸曰:‘唐相张文献公,岭南第一流人物也’。”接着感叹“嗟乎!公之人物,岂但超出岭南而已哉”。丘濬从“科第”“词翰”“相业”三个方面类比了唐朝人才库,得出结论,“由是以观,公非但超出岭南,盖江以南第一流人物也……由是以观,公又非但超出江南,乃有唐一代第一流人物也。”
对于韩愈、柳宗元等人的偏见,明朝香山人黄佐、南海人伦以谅都有所反驳,但是最终将岭南大旗高高举起的还是清初的屈大均,他并没有否认岭南文化的晚熟,而是在明朝站稳脚跟、不再后退:“自洪武迄今,为年三百,文之盛极矣。”具体来说,屈大均列举了“文庄(丘濬)、文简(湛若水)、文襄(方献夫)、泰泉(黄佐)”这批岭南大师,证明岭南文化“至有明乃照于四方焉”。
结语
不可否认,中国文化的核心层——社群观念、仁爱原则、王道政治、和谐世界等价值观、世界观,那些由知识分子以理性和思辨构筑的哲学殿堂、伦理大厦,早在春秋战国时代就已经在黄河流域奠基。到了唐宋两朝,中国人对世界文学的伟大贡献唐诗、宋词也主要兴盛于黄河流域、长江流域。
岭南的文化命运注定要与中原文化在天长地久的对话中成长,岭南与中原的文化关系,从古代到近代绵延数千年,其间经历了隔绝、对话、融合等变化过程,在中国文化大家庭中,岭南文化的力量由弱变强,地位由边缘变核心,最终独树一帜,引领着中国文化的前进。
文 | 梁凤莲
[作者系广东省政府文史研究馆馆员,广州市社会科学院研究员(专技二级)、一级作家,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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