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栏语
高校图书馆作为大学的“文化心脏”,不仅承载着文献资源的存储与流通功能,更是大学生精神成长的核心场域。广东省高校图书馆近年来在空间再造、智慧服务、古籍保护、阅读推广等方面亮点频出,涌现出一批兼具设计美学与文化内涵的“宝藏”馆舍。
羊城晚报特别策划系列报道,走进广东高校图书馆的深处,发现空间之美、资源之丰、阅读之悦、活动之盛,以“馆”为窗,展现广东高校学子的阅读生态与学习故事,弘扬书香文化,在校园和社会层面营造爱读书、读好书、善读书的良好氛围。(王倩)

每日上午约九点,刚开馆不久的暨南大学石牌校区图书馆里,一位白发苍苍、身形略显清瘦的长者,便已经坐定在桌前。在他身前,一支笔、几本学术专著、一本页边泛黄的笔记本,就构成了一天阅读的起点。
他是刘孟骧,退休前,曾是暨南大学经济学系的一名副教授。自从1988年来到暨南大学任教后,刘孟骧就和图书馆“绑”在了一起。这些年来,他几乎每日坚持到馆“打卡”,更把手抄笔记作为自己读书治学的一种方式。
如今,从刘孟骧到更年轻的暨南人,不同代际的读者在图书馆里留下相似的身影。数字时代,一所大学图书馆正以沉默而丰盛的方式,托举着一所大学的学术传统与精神气质,更滋养着一代代学人的成长。

几摞手抄笔记,数十年绵长情缘
想要在暨大图书馆里找到刘孟骧,并不难。
走进石牌校区图书馆二楼,一个拐弯,就是刘孟骧固定落座读书的地方。图书馆里人来人往,这样一位白发苍苍、衣着朴素的长者,并不显眼,却自有一种沉静的力量。
“西方经济学有很多经验,做学术要不断总结经验,不断看世界,反省自身。”最近,刘孟骧正在读《硅谷百年史》。而在他常坐的桌子边,一个小书架码着他从图书馆借来的十余本书:文化经济学、智能革命、当代教育……书目虽杂,却自有经纬,透露着一个学者不断延伸的问题意识与理论视野。
图书馆的经济学类借阅区,是刘孟骧最常驻足的角落。书架沉默,书脊林立,他介绍起来却如数家珍:这几排书架上放着微观经济学类书籍,宏观经济学类还要往深处走几排;最近新上架的一批书关注哪些领域,他也能一一道来……在刘孟骧脑中,一排排书架好似已织成一张清晰的学术脉络图。
对刘孟骧来说,书架上的书籍不是“看过”就算数。他读书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手边永远摊着笔记本。遇到重要段落,他逐字抄下,注明出处、页码;抄完再把自己的判断、疑问和联想写在旁边。哪些理论和某位学者不谋而合,哪些观点又打破了某种理论框架,与时下的中国现象有何关联……这些念头都被他顺手收进纸页。

日子久了,笔记从一行行变成一页页,从一本本摞成几堆。图书馆给他的是书架上的脉络,而手抄笔记,则让这条脉络在他笔下继续生长。
在刘孟骧的宿舍里,一个木质柜子,装着他近四十年来所有的手抄笔记本。50来本笔记,一张书桌平摊放不下,只能摞成几堆,犹如几座沉默的小山。
随手打开一本,密密麻麻的字迹扑面而来,笔记从页边挤到页脚,从行间漫到空白处,好几册本子的封皮内页都写上了字。这些笔记,成为一位学者阅读留下的年轮,也见证着一位读者和图书馆之间最朴素也最绵长的情缘。

一馆百年书香,几代人同窗共读
暨南大学图书馆创建于1918年,与学校同龄。百余年来,图书馆随学校历上海、建阳、广州等地,三落三起,四易芳名,五度播迁,与华侨教育事业休戚与共。如今的图书馆由石牌校区、番禺校区、珠海校区、深圳校区、华文学院5个馆组成,馆舍总面积8万余平方米,设有阅览座位近万个。
刘孟骧还记得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暨大旧图书馆的模样:砖红色的外墙,馆外园景小品错落,馆内绿植葱葱犹如一座微型花园。自习室里,吊顶大风扇缓缓转动,送来旧日书香。
“暨大的学子,总是很刻苦的。”几十年来,暨南大学图书馆几经翻新换了模样,但刘孟骧却反复见证着一件事:不论哪个时代,暨大图书馆每日的座位都像今天一样,坐满专注的暨大师生。
如今走进暨大石牌校区图书馆,门口挂着一块电子屏幕,数字持续跳动更新着当日的来馆人数。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每天总是以数千计。跳动数字背后,是一个个伏案的身影,也是一所百年高校最安静的日常。
高凡镜便是这些伏案身影中的一员。她是暨南大学文学院的在读博士生,图书馆几乎成了她每天待得最久的地方——每日早上9点,她便准时出现在图书馆,晚上10:20左右,她赶在闭馆前离开。
作为一名做历史研究的青年研究者,高凡镜常驻的地方,是图书馆七楼的古籍阅览室。“阅览室有很多珍贵的古籍,比如说沈云龙的《近代中国史料丛刊》就有好几书架。还有很多的日记、文集还有奏议之类的珍贵文献,对我们历史研究者而言非常友好。”
暨南大学图书馆是全国古籍重点保护单位,现藏线装书约12万册,其中最具特色者为章太炎藏书,凡290部、3930册,含章太炎亲笔批注的典籍45种。批注藏书具有唯一性和不可重复性,极具学术价值和文物价值。翻阅古籍时,高凡镜总能感觉到纸张承载的厚重历史。“有时候能翻阅到用草书写着的日记文献,边看书,好像一边与作者展开一场跨时空的对话。”
对于暨南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博士生徐维岭而言,丰厚的馆藏则常常成为她研究中的“柳暗花明”。“每当做研究遇到瓶颈时,徐维岭都会选择来图书馆泡一泡。“同一个书架上的书籍之间总是有相关性的。扫一扫书脊,总能发现一些之前没有留意到的文献,找到一些之前没有考虑到的视角。”

一方公共空间,百余年学脉绵延
今天的暨南大学图书馆,早已不只是一栋藏书楼。它是一座知识宝库,也是一个让不同学科、不同代际的学人彼此照面的公共空间。
徐维岭发现,临近期末、研招季,图书馆里的人明显多了起来,仿佛让她看到了从前那个在书架间埋头寻找的自己。“有时在书架前翻阅文献的时候,看到旁边的人也在翻找资料,这种安静而专注的学习氛围也是一种力量。在图书馆,读书从来不是一种孤军奋战。”
图书馆的意义,不在于藏书数量本身,更在于它能为一代代学人提供通向历史深处的路径。高凡镜发现,在古籍阅览室,常有几位头发花白的高龄学者伏案翻阅,一坐就是一整天。这让高凡镜更觉自己正置身于一条绵延的学术传统之中:“跟着他们一起做历史研究,就好像正把一些沉在历史海底的东西给打捞上来,梳理清楚,然后重新让世人看到。”
在刘孟骧眼中,图书馆早已成为一所高校的代表和灵魂。尽管已经退休多年,刘孟骧仍像往常一样,每天走进图书馆,为手上的一本经济学专著做准备。“我一生的追求,就是要写好东西、出好书,为的是能跟上这个社会,能够为社会贡献我的力量。”
书页翻动,岁月流深。暨南大学图书馆仍以百余年的积淀,收藏过去,托举未来。一排排书架之间,馆藏之丰滋养着读书之美,而一代代学人的身影,也正成为这所百年高校最安静的日常、最深远的回响。
文字 | 记者 郭子扬
图片 | 记者 张瑞柠
视频 | 记者 张瑞柠 周敬雅 梁岚 郭子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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