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诺贝尔文学奖于瑞典时间10月8日13时(北京时间19时)在斯德哥尔摩揭晓,加拿大诗人安妮·卡森(Anne Carson)获奖。授奖理由为:“她大胆而富有创造力的文学创作,以充满玩味的方式与古典传统展开对话,为当代文学创造了新的形式。”

对广东诗歌界而言,安妮·卡森这个名字并不陌生。早在2022年,安妮·卡森便获得由广东诗人黄礼孩创办的“诗歌与人·国际诗歌奖”。

她原计划专程赴广州领奖,最终未能成行,在答谢词中她借中国诗人屈原古典诗句,留下了一段关于写作与人生的真诚告白。在答谢词中,她引用《楚辞·渔父》中的歌辞:“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继而写道:“在我的生命中,水浊之时远远超过了其他的日子,然而我一直在写作、观察、捕捞,期待着水清之时。”

“写作、观察、捕捞”,为读者走近卡森的文学世界提供了一条路径:在复杂而未必澄明的生活中,保持凝视,寻找语言,等待那些值得被捕捉的瞬间。

安妮·卡森1950年出生于加拿大多伦多,兼具诗人、随笔作家、古典学者与翻译家的多重身份,曾在美国、加拿大多所大学教授古典语言与文学。这些身份,共同塑造了她独特的文学面貌:在她笔下,古老的神话与当代人的情感彼此映照,诗歌、随笔、翻译与学术思考的边界不断被打开。

1986年出版的《苦甜爱欲》,开启了安妮·卡森糅合古典文学与个人思考的写作道路。此后,《玻璃,讽刺和上帝》《朴素的水》《下班的男人》等作品,逐步确立了她在当代诗坛的独特声誉。

迄今,安妮·卡森已出版二十余部著作与译作,持续探索文学表达的可能。她的创作既有学者追问语言与思想的严谨,也有诗人捕捉情感、记忆与生命经验的敏锐。

诺奖消息传出后,羊城晚报记者第一时间采访广东诗人、“诗歌与人·国际诗歌奖”创始人、《诗歌与人》杂志主编黄礼孩。

2022年,“诗歌与人·国际诗歌奖”的授奖词这样评价她:“安妮·卡森是一位具有强烈文体意识的诗人,她的诗歌在神话、寓言、历史、哲学与当下生活的联系中展开,创造出异乎寻常的记忆时空,充满了张力与思索,那是古典之美与当代哲学的心灵融合。”

从四年前的诗歌奖缘分,到如今的诺贝尔文学奖,卡森的作品何以受到瞩目?她如何让古典传统在当代文学中焕发新的生命?她与中国诗歌之间,又有着怎样的呼应?黄礼孩向记者分享了他的观察与理解——

1、在古典中叩问人的命运

羊城晚报:听到安妮·卡森获得2026年诺贝尔文学奖,您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黄礼孩:安妮·卡森获奖确实当之无愧。诺贝尔文学奖女作家获奖的整体占比不高,近些年评奖也更加注重男女平等,而安妮·卡森是当下国际诗歌领域非常突出的女性写作者。

她的创作扎根神话、寓言、历史与哲学,又紧密勾连当代现实生活。她熟稔古希腊古典文学,将古希腊的古典美学与当代哲学相互交融,造就奇异而丰盈的文学表达。她的作品题材深邃繁复,把神话、现实与自我经验交织,打通多重时空。她善于在不断流变的世间万物之中,发掘恒定不变的内核,最终指向对人的生存、人的命运的揭示。

羊城晚报:如果向国内读者推荐安妮·卡森,您印象最深刻、最值得阅读的是哪几部诗集?

黄礼孩:《丈夫之美》影响力很大,还有更早的《苦甜爱欲》《朴素的水》等。目前国内翻译引进较多的是《丈夫之美》与《红的自传》。

羊城晚报:国内有哪些译者,能够较好传递安妮·卡森诗歌的精神内核?

黄礼孩:我读过安妮·卡森不同的诗歌译本。比如台湾诗人陈育虹翻译的《浅谈》,这本诗集风格充溢着狡黠乃至诡诈,有反讽的游戏,无节制的幻想里充盈着小中寓大的智慧,在诚挚里不时闪现着轻盈感,还有文字的隽永和敏思。

诗人黄茜翻译的《红的自传》是一部交融了诗歌、小说和摄影作品的诗体小说。安妮·卡森声称这是一本自传,但这与我们读过的、想象中的自传都不一样,似乎算不上传统意义上的自传体写作。

不过,从“诗人的作品都是其自传”这个特性来看,某种程度上,一个诗人所写的任何东西都是自传。这是不用质疑的,因为文学的真实不是从事实的角度来看,而是以诗意达成考量。

就像柯勒律治所言:“诗人的自传性是诗学的核心。”从希腊诗歌片段中,安妮·卡森在《红的自传》里重构了赫拉克勒斯为赎杀妻弑子之罪去猎杀怪物革律翁的故事。

2、我们如何阅读安妮·卡森?

羊城晚报:2022年,您为什么会将第十五届“诗歌与人”国际诗歌奖颁给安妮·卡森?

黄礼孩:最初看安妮·卡森的诗歌,就为她强悍的力量所震撼,她作品展示出一种百步穿杨的力量。比如《掘尸小镇》中的诗句:“老母亲的手指从黑暗中伸来/撕开我和我干枯的小灵魂,我/露出白牙的笑连接起/后背。”这也是我第一时间想把手中的橄榄枝递给她的初念。

对于出色地创造着诗歌的安妮·卡森,有什么样的荣耀才匹配她,似乎都不要紧,重要的是她在快与慢、轻与重、明与暗之间切换出了“安妮·卡森时间”。但“安妮·卡森时间”过于广袤,需要去寻找,寻找一个个瞬间的安妮·卡森。

羊城晚报:您与安妮·卡森私下有哪些交流?

黄礼孩:那时我迫切地满世界寻找她的信箱,给她写信,并决定为她颁发“诗歌与人·国际诗歌奖”。她欣然接受了这一奖项。但由于不可抗力,她最终未能亲临广州领奖,不过她写来了一份真诚动人的颁奖词,引用屈原的《楚辞·渔父》来表达她的志向。由此可见,她对中国古典诗歌颇为了解和喜爱。

我留意到,安妮·卡森不喜欢别人打听她的一切,所以她说“请不要询问我诗歌背后的生活”。但同时她也是一个矛盾的人,也会被记者或者访谈者问出一些话题。比如她不用电脑写作,而是使用纸质笔记本、铅笔和钢笔;在所有颜色当中,她喜欢红色。

“公交上或梦中的一些短语。有时,我梦见一句话,就会写下来。它通常毫无意义。但有时,这似乎是开启另一个世界的钥匙。”她会无意中说出她的写作习惯,“我在三张不同的桌上工作,不同的工作用不同的桌子。这么说吧,一张是学术桌子,一张是写作桌子,还有一张是艺术桌子。我不会有规律地用它们,有时,我在一个小时内都用这三张桌子。它们好像是在相互异花授粉。”

安妮·卡森对于隐私,有自己的防守,她能够暴露的东西不多。我大概与安妮·卡森通过十几封信,她的回答都非常简短、精致,以至我都不好意思去浪费她的时间。

羊城晚报:安妮·卡森此次获奖,不出意外将会引发一波作品阅读热潮。站在诗歌传播与鉴赏的角度,您希望国内读者以怎样的眼光去阅读海外诗歌?

黄礼孩:安妮·卡森的创作跨度很大。她部分描写小镇生活的诗作通俗易懂,但取材古希腊、带有小说叙事色彩的长诗,阅读门槛却相当高。恰恰是这种难度,构成了她获奖的重要因素——过于通俗流行的作品,很难获得诺奖的垂青。

我觉得,未来仍应站在人类诗歌发展的整体维度上进行审视,寻找在文学史中拥有不可替代地位的文本。如今AI时代到来,写作迎来全新挑战,我们会带着问题意识审视作品,看重写作者独有的嗓音与腔调,看他们在技艺、思想、精神层面的推进。

3、中国诗歌与诺奖的距离

羊城晚报:作为多次押中诺奖得主的诗人,在您看来,诺贝尔文学奖授予诗人时,最看重哪些特质?

黄礼孩:诺贝尔文学奖带有理想主义底色,它青睐那些长期持续写作、为人类文明创造出新语言的写作者,并不一味追逐时代流行潮流。这也是“诗歌与人”国际诗歌奖评奖坚持的标准:看重诗人独一无二的个体声音、辨识度,看重其思考深度,能否在语言层面做出独属于自己的开拓。

羊城晚报:中国诗人是否存在未来冲击诺贝尔文学奖的可能性?

黄礼孩:不少国外诗人、评论家都认为,当代中国文学当中,诗歌取得的成就尤为突出。但我们面临最大的现实阻碍,是中国诗歌对外翻译传播不足,优秀的作品需要被世界看见。汉语诗歌是世界文学重要组成部分,作为诗歌的国度,中国理应拥有诺奖这一标杆。我相信中国诗人未来是有机会拿到诺贝尔文学奖的。

当然,好的作品,既要有出色的文本技艺,还要拥有对人类命运的关怀、对个体生命的深刻表达。但写作不能以获奖为目的,要创作出可以经受时间淘洗、不会被岁月冲刷淘汰的作品。安妮·卡森也是年事已高才拿到诺奖,真正优秀的作品,应当如同礁石一般,伫立在时间长河之中。

——【延伸】——

译林出版社首度引进《安妮·卡森诗选:红的自传·丈夫之美》

安妮·卡森作为当今世界文坛古典学养最为深厚的诗人广受赞誉,她的译介也备受国内学界、媒体与读者的多年期待。译林版《安妮·卡森诗选:红的自传·丈夫之美》由诗人、译者、媒体人黄茜担纲翻译,这是简体中文世界首度引进安妮·卡森的作品,代表了她最高文学成就,具有非常重要的文学和出版意义。

羊城晚报记者了解到,2018年,译林出版社注意到安妮·卡森这两本书的中文简体版尚未引进,当年就拍板买下版权,并将其收入该社“俄耳甫斯诗译丛”(第二辑)的选目。

目前译林社旗下“安妮·卡森作品”系列共计六个品种,涵盖《红的自传》《苦甜爱欲》《解构创造:诗歌,散文,歌剧》《红的档案》《丈夫之美:一篇虚构散文的29式探戈》《错误的诺玛》。

《作品》杂志2025年第8期刊发安妮·卡森综合文本

《作品》杂志于2025年推出“大将来了·海外版”栏目,每期向中国读者介绍一位具有国际影响力的作家,第8期刊发了加拿大诗人安妮·卡森的综合文本《特洛伊的诺玛·简·贝克》(选载约5万字),并配有一篇导读。

文 | 记者 熊安娜 谢婉莹 梁善茵 刘一颖
图 | 资料图片
视频 | 记者 梁善茵 谢婉莹
统筹 | 吴小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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