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画院五楼的一间画室里,一张3米高、16米长的巨幅国画几乎铺满整面墙。远远望去,粤北群峰在墨色中层叠而起,走近看,苍茫的山林间,一幕幕生动画面浮现:行进的红军、激烈的阻击战、古街上军民相助的身影……
今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广东画院组织创作的长征主题巨幅中国画《南岭长征路》日前已经完成,将于10月10日正式展出。
如何把粤北长征故事画进一幅山水画中?如何让宏大的历史题材既有史实的分量,又有国画的笔墨气韵?日前,羊城晚报记者独家探访广东画院,对话《南岭长征路》主创团队。

把历史融进粤北山水
1934年10月25日,中央红军长征部队分路进入粤北。红一军团经江西信丰进入南雄,次日拂晓在乌迳镇新田村天昊岭打响长征入粤第一仗。此后,红军继续向西挺进仁化、乐昌等地。10月31日起,红军部队陆续进入仁化境内,奇袭城口、鏖战铜鼓岭,突破国民党军设置在粤湘边界的第二道封锁线,为中央红军继续西进创造了有利条件。
由此,粤北的山岭、古道、村庄也成为长征历史的一部分。巨幅中国画《南岭长征路》描画的正是这段发生在粤北山河间的故事。
作品以中国山水画为本体,将地域景观、历史叙事与长征精神融入这幅巨型画面。按照主创团队的设想,全画以传统手卷画“起、承、转、合”的章法铺陈:红军进入粤北,城口古镇与军民相遇,铜鼓岭战斗将叙事推向高潮,随后山路继续向西延伸,红军的征途继续向前,全卷在浪漫写意的笔墨中落下帷幕。


在广东美术史上,长征从来不是陌生题材。雷坦的《飞夺泸定桥》曾长期作为小学课本插图,刘仑1957年创作的油画《红军过草地》也被编入教科书,成为一代人的集体记忆。
面对经典,新的创作如何寻找自己的位置?
“过去不少经典的长征题材作品以人物为主体,这一次我们想用大型山水来表现。”广东画院副院长郑阿湃说,“要把粤北山区的苍茫、南岭山川的郁郁葱葱表现出来,同时把发生在这里的长征故事放进去,这是这件作品和以往长征题材创作不一样的地方。”
远看,画面的墨色由浓渐淡,形成山峦层叠的效果。铜鼓岭险峰、城口古镇的自然地貌均以泼墨为主要表现方式,大写意塑造出全卷雄浑厚重、气势磅礴的山水骨架。
走近看,不难发现几处长征历史场景从磅礴山水中浮现出来。铜鼓岭阻击战的激烈场面、红军夜袭城口的紧张氛围,都一一在画中呈现。这些点景散布在山水之间,让整幅画面有了灵魂和温度。
广东画院“国家主题性美术创作研究中心”特邀画家张仓健在谈到创作构思时强调,作品想传递一种“时空的穿越感”,让观者切身体会红军当年在险山恶水间跋涉的心境。“从长征的艰难阶段,到最后的曙光,都要靠山水来表达,因此画面中有阴雨、有雾气、有黑夜,最后呈现曙光。”这种将叙事性融入山水画的处理,正是此作区别于其他长征主题创作的独特性。
现场采风挖掘故事
除了尺幅上的冲击,更耐人寻味的,是走近画面才逐一浮现的人物点景:夜色中红军奇袭城口、铜鼓岭山间的激烈阻击、行进在山道上的队伍,以及红军街一带,老百姓拆下门板为红军做床铺、为红军送饭送布鞋的感人场景依次出现在巨幅国画中。军民间的情谊,也由这些细小笔触慢慢显露出来。

历史资料记载,中央红军主力抵达城口后,曾在河边街、正龙街一带短暂休整。为了不扰民,不少战士露宿街头;当地群众主动送茶送饭、照料伤员,有群众拆下门板、铺上稻草,让受伤的红军休息。
这些故事成为主创团队前期采风的重要收获。
今年4月,广东画院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考察活动启动,广东画院副院长郑阿湃、广东青年画院院长杜宁,以及广东画院专职画家、在职画家、广东青年画院画家等前往韶关、赣州等地写生、采风。他们走进粤北山岭、古道与红色旧址,在现场感受地貌风物,也在地方史料与群众记忆中寻找历史细节。“我们不是坐在画室里想象历史。”杜宁说。


深入生活、扎根人民,是广东美术一以贯之的创作传统。老一辈艺术家曾背着画夹走进工地、田野和生活现场,以写生捕捉时代气息。这样的创作方法也延续在当代的实践中。
这次采风之旅,主创团队借助亲历者口述与地方史志记载,挖掘出不少红军与群众互动的感人故事,最终转化为画面中的生动细节。实景写生则为本次创作收集了最鲜活、最扎实的创作素材。“只有拿到第一手材料,后面的创作才能真正丰满起来。”杜宁说。
宏大的山河与微小的人物,由此形成一种张力。虽然红军队伍在群山中显得很小,但人物的精神力量却让整片山河有了方向。

集体创作的传统与活力
值得一提的是,参与这张巨制的主创阵容,形成了一支“老中青混编”队伍,既有画院在职资深画家,也有广东青年画院画家和特邀艺术家。
《南岭长征路》主创成员陈勇告诉记者,团队在动笔前制定了详细的创作计划,“相当于电影的剧本,明确分工,擅长山水的负责山水,擅长人物的负责点景。”
围绕这幅作品,团队先研究历史背景,再确定“起、承、转、合”的整体结构;随后各自画草图,几十份稿子摆在一起反复讨论,把各稿中最合适的部分重新组合、深化。有人负责山水,有人专攻人物点景,有人调整画面构成,还有人承担整体统筹。

然而,每位成熟画家都有自己的笔墨习惯,如何避免画风不一致的问题?
“个人创作的个性很强,可以单兵独斗,但集体创作需要各个画家把个人想法放下来,围绕一个主调,最后画成风格统一的作品。”陈勇说。
如此集体创作的方法在广东并不陌生,前辈艺术家“传帮带”提携后辈、甘作人梯的传统延续至今,成为广东画院画家进行主题创作的重要传统。1976年,关山月曾与当时的青年画家伍启中、林墉、陈衍宁共同创作了《高路入云端》;1977年,林墉、汤小铭、刘仑合作完成长征题材国画《泸定飞渡》,并参加全国美展。几代艺术家深入生活、切磋与创作,也让广东画院扎根岭南大地,紧扣时代脉搏,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使命薪火相传。

近年来,广东画院聚焦革命历史、岭南文脉、时代发展等重大题材,依托“国家主题性美术创作研究中心”,持续推出了《南国的风》《南粤先声》《百花齐放》《绿美广东》《锦绣湾区》《文脉薪传》等一系列大型主题性美术创作,形成了以“大作”回应国家与区域重大议题的清晰创作脉络。《南岭长征路》正是这一深厚传统在红色主题创作领域的又一次重要发力。
郑阿湃强调,以项目带培育,正是广东画院近年形成的一种创作机制,“老一辈定基调,具体操刀放手让青年画家们发挥”。
杜宁补充道:“广东画院每次主题创作都能锻炼一批人、成就一批人”。几年下来,广东画院已经形成一支有完整体系、有战斗力的创作力量,国画、油画、版画,山水、花鸟、人物,“各个画种、各个题材,都特别能战斗”。

90多年前,一支队伍穿过粤北的崇山峻岭;90多年后,一群广东美术工作者循着那条道路再次进入历史。传统如何走进当下,艺术如何不负时代?广东画院用《南岭长征路》给出答案。
杜宁把这次创作看作属于美术工作者的一次“长征”。“我们其实一直在路上,也在走属于我们自己的‘长征’。”而他所说的这条“路”,既是深入生活、扎根人民的创作之路,也是不断探索艺术语言的求索之路。如何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汲取养分,以新的表达回应时代、为人民画像,正是当代艺术家始终在路上的意义。
文|记者 周欣怡 朱绍杰
图|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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