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秋天,稻田又成了朋友圈里的背景板。割稻、打谷、晒秋、挖红薯,城市家庭带着孩子涌向农场。农业研学持续“长热”,甚至成了不少家庭的周末刚需。
但热络之下,记者发现分化正在发生:一边是“采摘+拍照+吃农家饭”老三样的半日产品,孩子玩得热闹,复购率却不高;另一边,一批以“农业全生命周期”为内核的机构,正把课程链条刻意拉长——从一粒种子埋下,到端上餐桌。
当农业研学从“来农村玩一天”走向“完整认知闭环”,谁在真正深耕?孩子们到底需要怎样的农业研学?
一次半日营,装不下孩子对土地的好奇
杭州家长王立,是一位8岁孩子的父亲。因为对食物安全比较焦虑,也希望孩子能亲近自然、体验农耕,因此从孩子大班开始,他就带着去农业研学。
“我希望孩子知道,生活不是只发生在课本、屏幕和商场里:每天吃的米饭、蔬菜从哪里来,要经过多少等待和劳动;天气、土壤、节气、虫子,不是抽象知识点,而是真真实实影响生命和收成的规律。”
但实际参加过不同机构的农业研学后,他发现和预想有差距。
“我们参加过不少‘摘菜+拍照+吃农家饭’这种半日研学,孩子记得最清楚的不是农耕知识,反而是一些具体细节。”王立记得,豆豆回家后会分享,“但在炫耀完自己摘了什么菜后,问他节气、土壤、为什么要轮作,基本说不出来。”王立觉得,这不是他想要的农业研学,“半日研学适合当入门,先让孩子觉得自然好玩,但去一两次还行,第三次兴趣就弱了。”

在王立看来,要想真正理解生活和大自然的规律,不能只靠一次半日营,得反复去、慢慢看。
也正因此,他开始关注有“农业全生命周期”宣传的农业研学机构。在他理解里,全生命周期不只是种和收,还包括土壤准备、选种、育苗、日常管理、收获、加工、烹饪,甚至厨余堆肥再回到土地。“市面上很多研学是把几个节点拼在一起,拍拍照、体验一下,离‘完整’还有距离。”
陈女士的孩子今年6岁,她也喜欢在节假日带孩子参与农业研学。“年龄小的时候,半日采摘体验会更多,现在会更关注能在田地里学到什么。”
在陈女士看来,采摘更多只是体验,而不是学习知识。“农田里除了收获,更重要的是前面的育苗、播种、耕种的过程,而这个过程只要稍稍出了一点问题,可能我们的大米和蔬果就无法成熟。”
陈女士更希望孩子体验前面的那些过程,甚至遇到无法丰收的结果,对孩子也是好的。“他会去思考为什么,以及如何解决这些问题。”
把一年24节气,排成一门课
近年来,农业研学被更多家长关注,这也推动着形态迭代。纯采摘的一次性体验,似乎已不再满足消费者。以重庆为例,重庆市农业农村委数据显示,2025年当地乡村采摘游的复购率已不足30%。
“为了找到一家比较符合我心中‘全生命周期’农业研学的地方,我接触过不少机构,但都不是太符合。”2023年,王立第一次接触到杭州富阳一家农业研学机构,便很快成为了他们的忠实会员。
“他们以雍正《耕织图》记载的23个水稻生产场景为蓝本,结合二十四节气,设计了整整一年的稻麦课程,让孩子完整走一遍从春分水牛犁田、谷雨育秧、芒种插秧,到秋收割稻归仓、碾新米的全过程。”王立说。

如今,王立仍印象深刻,第一次带豆豆参加春耕大典。那天刚下过雨,田里全是淤泥,孩子穿着下水裤跟着水牛犁田,泥水都盖过小腿了,拔腿都费劲,但他硬是坚持走完了全程。回来路上他跟王立说:“原来犁田这么累。”就这一句话,王立觉得比在家讲一百遍“粒粒皆辛苦”都管用。
“我们周末有空就往农场跑,一个月两三次,一年下来大概二十来次。现在高年级作业多了,可能一个月一次最多,但像插秧、割稻、挖红薯这种关键节点,尽量不落下。”王立坦言,会担心研学活动占据学习时间,但他觉得真正耽误学习的,是那种只打卡拍照、回来什么也没留下的活动。

农库作物公园负责人王晶晶告诉记者,农库一开始并不是奔着“研学”去的,仅仅只是想种出自己敢吃的菜。后来,越来越多城市家庭来采菜,孩子站在地头问“米是从哪里来的”,不少家长也答不上来。她发现,这门农业教育课似乎迫在眉睫。
同时,王晶晶也发现,家长也不再满足于摘菜拍照,而是希望孩子看到作物生长的完整过程。于是,农库把《耕织图》和二十四节气做成课程,把“家里吃菜”和“孩子下地”放在一起。
但真的想要做成“全生命周期”的农业研学课程,却很有难度。
“难就难在,农业不等人,节气不配合周末。”王晶晶说,课程必须跟着作物走,不能像游乐项目那样完全标准化。“全生命周期不是把几个节点拼在一起,而是让孩子在等待、失败、收成里,建立和真实世界的连接。很多家长觉得,这才是农业研学应该有的样子。”

事实上,农业研学的升级,也正在被标准“推着走”。2026年7月,广西标准化协会归口、广西亚热带作物研究所等单位起草的团体标准《农业科普研学活动服务规范》正式发布。在此之前,《农业科普研学课程设计指南》也早已公布。《规范》和《指南》相互配套,从“课程设计”延伸到“活动服务”,对农业科普研学活动的场地、人员、服务流程、安全管理等提出了明确要求,为各类研学基地和机构提供了可操作的服务依据。
在《指南》中,记者注意到强调了“强化服务‘三农’的责任意识,培养兼具科学素质、技能和艺术创作能力的复合型人才”,以及“农业科普人员每季度至少做一次实践、每次至少出一项成果”,甚至提到“交叉学科融合创新:数字技术跨界应用、科普+旅游模式研究”等关键词。
虽然,这份《规范》和《指南》仅是一个省份发布的规范,但这代表了一种信号:农业科普研学正在从“各家自己摸索”走向“有标可依、有据可查”。
现实里,农业研学,尤其是“全生命周期”课程,对人才与创新提出了旺盛需求。王晶晶就向记者坦言,师资也要懂农事、会带孩子、能讲科学:“农场工作很辛苦,愿意来的人确实不多,而课程安排也需要花心思,在不同时节搭配不同的作物和体验,同时也需要不断更新保持黏性。”
从一粒种子到一碗饭,门槛在哪
在舟山,心亲侬负责人孙舟恩也在走同一条路。
2019年,有十余年农业经验的他决定转型做农业研学。“最开始很简单,学校老师带孩子来看水稻,孩子们兴奋得不想回去。”后来,农场让他们割稻、打稻、做稻草人,慢慢延伸。摸索三四年后,2022年左右,孙舟恩推出“一粒米的旅程”。
“一开始就是一个割一下的动作,后来把水稻的生命周期连贯起来,就形成了一粒米的旅程。”孙舟恩理解的全生命周期,就是整个作物从种植到上桌的过程,都让孩子参与、体验、看到、感知到。
孙舟恩的农业研学课程也在迭代,1.0版本比较传统,用手割、用手甩;现在到了4.0、5.0版本,加入传统与现代对比。孩子既能看到人工收割,也能看到收割机几分钟收完一亩地;看无人机撒肥、施药,坐在阴凉下拿遥控器,孩子觉得像打游戏。“现在的农业不可能再回到传统农业,我们要让孩子看到现代科技的力量。”
但门槛也随之而来。“全生命周期对老师要求很高,老师不学东西,会被孩子问住。”孙舟恩说,农忙时他们有约50个兼职老师,专职带全生命周期课程的七八个,有人专门带水稻,有人带番薯,有人带手工。老师们在带孩子之前,自己要先“种”很多遍,非常熟练才能带好队。

尽管难,孙舟恩仍觉得值得。去年农场接待约3万人次,今年预计达到5万人次,300亩地,几乎每天都有客人。他也明显感受到家长的变化:“以前怕孩子陷进泥巴、弄脏衣服,现在很多年轻家长说‘没关系,摔跤了、流点血都没关系’。”
面对农业研学的分化,浙江大学管理学院副教授叶顺认为,有两个背景不能忽略。“当前研学旅行已改为研学旅游,主要放在文旅部下面,更强调全年龄段和休闲体验特征,研学因此有了产业意义;文旅部主导研学旅游服务标准构建,农业科普研学的服务标准设定离不开这两个背景。”
叶顺说,农业做科普非常有必要。“农业链条很长,中间很多不确定性,它既是民生产业,也是高科技行业,涉及育种、现代生产方式等。”同时,传统农业中的农时、农事,对现代学生也有教育意义,是农耕文化的一部分。

从“来农村玩一天”到“完整认知闭环”,农业研学正在经历一场从粗放到标准、从打卡到认知的升级。在叶顺看来,食品安全、城乡融合、乡村振兴,都涉及对现代农业和粮食生产的认识。认识越深入,学生和年轻群体才能更好理解粮食安全、食品安全等宏大战略。对农业企业来说,这也是消费者教育的机会。农业产品高度同质化,一些对现代农业的偏见,需要通过科普来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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