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海斗门的河网深处,北风一起,腊味便香了;横山街的骑楼下,一串串鸭扎包在竹竿上晾着,油光锃亮,腊香随风穿过街巷,飘入寻常人家的灶间;大赤坎的炉膛里,荔枝柴燃起明火,叉烧排骨在土窑中滋滋作响,琥珀色的油珠滴落,激起一阵果木的焦香;乾务的泥鱼笼沉入滩涂,只待潮水退去,笼中便是一尾尾银亮的小鱼——这些都是斗门人世代相传的餐桌,是黄杨山下最丰腴的烟火,也是一部用五味写就的地方志。

斗门地处珠江口西岸,西江五大出海口在此分流,河网交织、咸淡交融,形成了珠三角最典型的大沙田水乡。多年来,这片土地一直享有“鱼米之乡”的盛名。江河带来了上游冲刷而下的养分,潮汐将海洋的咸润推入内河,咸淡水交汇之处,微生物繁盛,鱼虾贝类格外肥美。沙田沃野,水稻一年两熟,蕉芋、粉葛、莲藕在泥土深处积蓄着甘甜。丰饶的水土,成就了斗门人“靠水吃水”的生存智慧,也孕育了这座城市最耐人寻味的饮食密码。
腊香百年:废料巧化非遗味
斗门美食最动人的特质,不在于山珍海味的奢华,而在于化寻常为神奇的匠心。
横山鸭扎包的故事,始于一场偶然。清朝光绪年间,新会人叶鸿波迁居横山街,做打银和布匹生意,闲时摸索出腌制腊味的独门手艺。后来家道中落,不到十二岁的儿子叶润超到横山街“常发”油糖杂货铺当童工。彼时横山街商贸繁盛,有“小澳门”之称,杂货铺除了售卖油糖杂货,还兼制腊味烧味。制作腊鸭时,鸭脚、鸭下铲、鸭翼、鸭内脏往往被当作“废料”丢弃。一天,叶润超在腌制腊鸭时忽发奇想——何不将祖辈传下的腌制手艺,用在那些被丢弃的“边角料”上?

他将鸭脚、鸭下铲、鸭翼、鸭肝,配上肥猪肉,用酱料腌制、晾晒,再用鸭肠捆扎成一小扎。上笼蒸熟,分给工友品尝,满屋飘香,众人啧啧称奇。问及名称,叶润超随口答道:“既然是用鸭脚、鸭下铲和鸭翼扎出来的,就叫鸭扎包吧!”一句随口的回答,竟成就了一道传承百年的非遗美味。2013年,横山鸭扎包被列入广东省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名录,从“废料”到省级非遗,这一路的逆袭,正应了水乡人节俭而不失精巧的生活哲学。
不远处,大赤坎叉烧与横山鸭扎包的“一腊一烧”,并称斗门美食“双绝”。大赤坎叉烧的源头,同样扎根于民间。民国初年,赵佐修(人称“赵池大”)始创这一门手艺,以“州府客”老字号驰誉乡间,至今已历四代传承。叉烧脱胎于粤式“插烧”,却自成一格——选料严苛,只用本地当日鲜宰的幼骨猪,取枚头肉、水肋排;酱料以糖、盐、生抽、高粱酒配天然香辛料,配比精严。最关键的,是荔枝柴明火焙烤:土窑里荔枝木燃烧,果木香气随火焰渗入肉的纤维,出炉时叉烧色泽红亮、琥珀流光,入口酥软,咸甜交融,唇齿间果木香久久不散。2015年,大赤坎明火叉烧烧排骨被列入珠海市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这一腊一烧,咸香与果醇,一刚一柔,构成了斗门人舌尖上最坚实的根基。每年秋冬,北风起时,家家户户的灶间都飘着腊香——那是时间与风物共同酿造的味道,也是乡愁最具体的形状。
江河之赐:春水涨时蚬肥香
如果说腊味是斗门秋冬的底色,那么江河的馈赠,则是春夏之交最鲜活的风情。
每年清明前后,西江春水上涨,带着上游丰富的养分奔涌入海。在莲洲镇麻溪河段,水流冲刷带来的泥沙在此沉淀,河床宽而浅,黄沙覆盖,为一种特别的贝壳提供了完美的生长环境——黄沙蚬。蚬壳呈黄褐色,个大饱满,蚬肉嫩白,汁水丰盈。当地人从先民喂养鸭群的偶然中发现,蒸煮后的黄沙蚬竟散发着诱人的清香,从此这一道不起眼的河鲜登上了斗门人的餐桌。2013年,上横黄沙蚬被列入珠海市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与横山鸭扎包、斗门禾虫、横山粉葛并称莲洲“四大美食”。

最地道的吃法,莫过于蒜蓉清蒸。将吐净泥沙的黄沙蚬铺入盘中,撒盐、蒜末,淋花生油和米酒,加水没过蚬身一半,上火蒸煮。热气升腾间,蚬壳相继爆开,肥美的蚬肉脱壳而出,五分钟后即可上桌。食客捏住蚬壳往嘴边一送,蚬肉嫩滑饱满,鲜汁在口中迸溅,蒜香与蚬鲜浑然一体——这便是春天最直接的表达。
与黄沙蚬的春汛几乎同期,斗门禾虫也迎来了农历三、四月的“春造”。斗门地处咸淡水交界,白蕉灯笼沙、莲洲粉洲一带的滩涂稻田,是禾虫生长的天然沃土。但禾虫的时令不止于此——到了农历八月初一、十五大潮时,成熟的禾虫再次从稻禾根部破土而出,这便是“秋造”。一年两造,让禾虫成为斗门人餐桌上一道跨越春与秋的珍馐。禾虫上市时,家家户户总要蒸上一钵鸡蛋禾虫,一勺入口,满足感丰盈。

江河的馈赠不止于此。乾务镇的滩涂上,一项流传了两百多年的古老技艺至今仍在延续——装泥鱼。清乾隆三十年(1765年),乾务先民便学会了在咸淡水交界的黄茅海泥滩上捕捉泥鱼。这种形似泥鳅的小鱼,学名花鱼,因体色与泥土相近而得名。当地人根据泥鱼在滩涂上爬行的痕迹判断藏身之处,将特制的泥鱼笼口对准洞口,用泥封住,三十分钟后起笼,一尾尾银亮的泥鱼便收入腰间小篓。2011年,装泥鱼习俗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泥鱼肉质细嫩,蛋白质丰富,斗门餐馆里最受欢迎的做法是豉油王焗泥鱼——鱼自身的鲜香在热油和秘制酱料的催化下香气四溢,令人回味无穷。
这一江一海、一蚬一鱼,构成了斗门“鱼米之乡”最鲜活的注脚。
秋风起时:蟹肥膏满海味丰
开渔后,西江入海口的水温悄然回落,咸淡交汇的水域迎来了一年中最丰腴的季节。对于斗门人而言,这是海鲜扎堆上市的时节——蛰伏了一整个夏天的味蕾,在这一刻被彻底唤醒。
斗门地处珠江入海口,水道交错、河涌密布,咸淡水交汇的独特环境,让这里一年四季都有鲜美的鱼虾蟹贝出水。开渔之后,石斑鱼、梭子蟹、海螺、扇贝、红须虾、皮皮虾、花虾……一筐筐带着海水气息的野生海货,从近海捕捞渔船转运上岸,涌入白藤头水产批发市场的各个档口。开渔之后,价格回落,鲜味却分毫不减,此时,斗门人的餐桌迎来了一年中最丰盛的时节。

而在琳琅满目的海鲜之中,最令食客趋之若鹜的,莫过于重壳蟹。重壳蟹是青蟹生长过程中的一个特殊阶段——新壳已长成,旧壳尚未蜕去,一硬一软两层蟹壳上下并存。此时的蟹体结实丰满,肉厚膏黄,带着软壳一口咬下,既有软壳的嚼劲,又有蟹膏的丰腴,口感层次分明。重壳蟹的肥美并非只在秋季——春分后一个月和中秋前后一个月,是吃重壳蟹最好的两个时节。春分时节的重壳蟹,经过一个冬天的蛰伏,积蓄了满满的营养;而中秋前后的重壳蟹,吃尽了蚬、螺等美味,长得膏满肉肥。然而,每一千斤青蟹中,仅能产出不到十斤重壳蟹,真正百里挑一的珍品更是少之又少。它无法人工养殖,全凭天然生长,稀缺程度可见一斑。
2019年,秘制重壳蟹被列入斗门区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这道斗门名菜,早在2002年便获评“珠海市首届十大名菜”,2011年又当选“珠海最受市民喜爱的名菜”。益利大酒楼的第二代传承人梁建荣,烹饪重壳蟹已有四十余年功力:“斗门最地道的做法就是清蒸,讲究原汁原味,再配上秘制酱油,相当鲜美。”大火蒸约六七分钟,蟹肉鲜甜,新壳薄如蝉翼,咀嚼间有一种别样的脆感。如今,梁建荣的儿子梁嘉安也跟随父亲学习这门技艺——“重壳蟹丰腴膏满、肉质饱满,是斗门的地道风味。对于我而言,这道佳肴早已超越食物本身,成为一种无论身在何处都萦绕于心的味觉记忆。”
若问斗门海鲜何处寻,答案一定是白藤头。这个华南地区大型水产品交易中心之一,占地面积约一万五千平方米,每天有数百台水产批发车在码头交货。市场推行“现买现做”的消费模式——顾客选购海鲜后,周边酒楼即可现场加工,蒸、灼、煎、焖,风味地道。随着“港车北上”“澳车北上”政策落地,白藤头市场每天吸引大量港澳游客专程驱车而来,年接待港澳游客超四十万人次。开渔后,市场里港澳牌照的车辆络绎不绝,从香港来的金女士带着几位好友组团寻鲜:“海鲜又多又靓,现买现煮,原汁原味。这家酒楼大厨曾经在澳门酒店任职,口味很合港澳朋友。”
土中之宝:沙田深处藏珍馐
斗门的丰饶,不仅在水里,也在土中。西江千万年冲刷而成的沙田沃土,让这片土地在鱼虾之外,还藏着另一重“靠土吃土”的生存智慧。
莲洲镇地处咸淡水交界,日照充足,三龙、横山、新埠、粉洲一带的沙田土壤,为一种深埋地下的块根提供了绝佳的生长环境——横山粉葛。这里的粉葛纤维少、起粉率高、味甜多汁,是珠海享负盛名的农特产品之一。粉葛与“上横黄沙蚬”“斗门禾虫”“横山鸭扎包”齐名,并称莲洲“四大美食”。2024年,“莲洲何氏葛粉制作技艺”入选斗门区非遗名录,何氏家族从二十世纪20年代开始钻研粉葛种植和葛粉制作技艺,历经百年传承,到第四代传承人何雅时,在葛粉与清水快速分离、有效保留粉葛黄酮类成分等方面持续创新。从田间的块根到碗中的葛粉,横山粉葛的“变身”,是沙田沃土给予斗门人最质朴的馈赠。

沙田的另一重馈赠,藏在稻米之中。斗门自古是鱼米之乡,稻米丰足,酿酒传统深厚。獭山米酒酿制技艺源自莲洲镇獭山村,选用当地上乘大米和地下井水,在蒸饭、晾饭、拌曲、发酵、蒸酒、储酒各个环节均有讲究。从饱腹的米饭到杯中的佳酿,稻米在斗门人手中完成了风味的升华,成为土地赐予的另一种“金”。
而最令人称奇的“土中之宝”,莫过于白蕉镇小托村的蕉芋粉条。小托村建于清道光二十年(1840年),是吴姓客家古村,客家人有种植蕉芋的传统。斗门地区自20世纪50年代就开始种植蕉芋,采用传统手工艺制作蕉芋干粉和粉条。蕉芋的红花迎天怒放,最宝贵的却藏在泥土深处——根茎富含淀粉质。挖出的根茎纤维粗硬,需要一双巧手来“点化”:去皮、洗净、刨茸、打糊,装进纱袋加水揉搓,静置沉淀,三清三洗,换来最细腻的粉浆。一锅水烧开,浆水倒入,搅至起泡,入笼蒸成晶莹的薄圆粉皮,摊上竹竿晾干,半轮“明月”便留在了竿上。
2022年,斗门蕉芋粉制作技艺入选斗门区第十批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名录。如今,小托村已注册“阿喇葎”“小托粉”“年芋”等商标,入驻益利、名湖、大赤坎叉烧等本土餐饮企业,2024年实现全年47万元销售额。从“过年过节做给儿孙吃”到“一村一品”的品牌产业,蕉芋粉条正在完成从家常味到振兴业的转身。
土地的馈赠,还与节气息息相关。艾饼是白蕉镇客家人的传统食品,因辅料取自艾草而得名,在虾山村、白石村、赖家村等都有制作习俗,其中以虾山村最盛。每到清明前后,田头水边会长出一丛丛青翠的艾草,客娘带着孩子采回嫩艾叶,经处理后加水与糯米粉调搓,包进花生、芝麻等馅料,或放进木质“饼格”按压成形,隔水蒸熟,便成了颇具民俗风格的客家食品。2010年,艾饼被列入斗门区第三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一饼艾糍,包进去的是馅料,蒸出来的是客家人世代相传的节气记忆。

斗门咸肉粽同样是土地与节气的合谋。19世纪初,咸肉粽在乾务镇一带风靡,以乾北村最具代表性。第五代传承人梁均浓包一只粽子只需30秒,“粽子想要好吃一定要包得紧、扎得紧”。糯米选用东北糯米,绿豆要完整度高的大粒脱壳绿豆仁,五花肉要先用红榄叶腌制——红榄叶是“斗门咸肉粽”独特风味的来源,用它腌制的五花肉煮出来肥而不腻,还有一种独特的香味。包裹成形后,明火煲足6至7个小时,让红榄叶碎、五花肉、豆子、糯米味道相融。2022年,斗门咸肉粽制作技艺入选斗门区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名录。
从横山粉葛到獭山米酒,从小托蕉芋到虾山艾饼,再到乾务咸肉粽——斗门“土中之宝”的名单,远比想象中丰盛。沙田沃土给了斗门人稻米和块根,而一代代斗门人用双手把土地里的寻常之物,化作了餐桌上不寻常的滋味。这便是“鱼米之乡”的另一半答案:江河给了鱼虾,沙田给了稻米,而人的智慧,让土地里的每一寸丰饶都有了归宿。
灶火人家:一箸乡愁落黄杨
四方食事,不过一碗人间烟火。但斗门人的这一碗烟火,与别处不同。别处的烟火,是日子。斗门的烟火,是活法。
数百年来,斗门人在这片咸淡水交汇的土地上,摸索出了一套属于自己的生存哲学。江河给了鱼虾,沙田给了稻米,潮汐给了蚬贝,泥土给了蕉芋粉葛。斗门人没有辜负这份馈赠——他们把鸭脚鸭翼这些“废料”扎成了宝藏,把滩涂上的泥鱼装成了国家级非遗,把稻田里的禾虫蒸成了时令至味,把土里的蕉芋磨成了“山中鱼翅”。这是一种近乎固执的智慧:不浪费任何一样东西,不辜负任何一个季节。
春天的黄沙蚬、夏天的禾虫、秋天的重壳蟹、冬天的腊味——斗门人的餐桌,从来跟着时令走。这不是刻意追求“不时不食”的风雅,而是祖祖辈辈与自然相处的本能。这种顺应天时的从容,让斗门人的日子过得踏实而有节奏。春汛来了就捞蚬,北风起了就晒腊,潮水退了就装泥鱼。不急不躁,不慌不忙,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
而所有味道的背后,站着的是人。是那个把鸭脚扎成鸭扎包的杂货铺童工,是那个在麻溪河边琢磨黄沙蚬吃法的先民,是那个在滩涂上装了两百多年泥鱼的乾务人,是那个从城市回到灶台接过祖辈炉火的叉烧传承人。他们不是什么大人物,他们只是斗门人家寻常的一员。但正是这些寻常人,用最朴素的方式,把一方水土的馈赠变成了舌尖上的记忆,又把记忆变成了代代相传的手艺。
这就是斗门味道的真正秘密:它不是被“创造”出来的,它是被“生活”出来的。它不需要米其林评委的认可,只需要家家户户灶台上那口锅还在冒热气,只需要逢年过节儿孙回来时还能吃到熟悉的味道。它活在日常里,长在灶火中,不张扬,不喧嚣,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持久——因为它连着根,连着家,连着每一个斗门人的来处。
黄杨山苍翠如初,西江水奔流不息。斗门人的灶台上,腊味还在北风中晾着,蟹还在锅里蒸着,蚬还在水中吐着沙。那缕数百年不曾断过的烟火气,穿过清晨的薄雾、午后的蝉鸣、黄昏的炊烟,落在每一个斗门人家的屋檐下。它告诉每一个从这里走出去的人:无论走多远,故乡的味道从未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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