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揭阳人的工夫茶桌上,若有一款茶点能同时装下酥、香、甜、润,那多半是隆江绿豆饼。它小巧圆匀,通体金黄,十个一筒,裹在桃红油纸里,贴上红色标签,古朴喜庆,市井味浓。轻轻咬开,酥皮簌簌落下,豆沙绵密如沙,清甜润喉,豆香纯粹不腻,酥与软在舌尖交融,配上一杯热茶,便是寻常巷陌里最熨帖的享受。

2015年,“糕点制作技艺(隆江绿豆饼制作技艺)”被列入广东省第六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始创于清康熙末年间的它,已走过三百多年。它从揭阳市惠来县隆江镇的商贸墟市走来,既是揭阳人的茶配小吃、节庆手信,也是海外侨胞心心念念的乡愁味道。一块饼里,藏着隆江的水陆繁华,藏着几代人的匠心,也藏着老手艺在新时代的守正与创新。

市在隆江:三百年饼香从墟市来

隆江镇地处惠来县西南部,龙江中下游左岸。江水蜿蜒横贯,旧时水陆交通便利,商旅往来频繁,是惠来重要的集市之地。清代雍正九年《惠来县志》曾载:“龙江市,在龙江铺前水陆辐辏,为邑巨镇云。”相传宋末年间,龙江中下游左岸已有人搭草棚经商。古镇民风淳朴,商业文化繁盛,曾有惠来县360个乡村的村民来此赶集,因而留下“三百六十乡墟”和“市在隆江”的美誉。正是这样一处水陆辐辏、商贾云集之地,孕育了隆江绿豆饼的百年饼香。

隆江绿豆饼始创于清康熙末年,传承至今已超过三百年。关于其起源,有一个传说。相传清康熙年间,福建水师提督施琅受命收复台湾。一次,火头军制作了煎肉饼和绿豆汤,施琅见了,觉得在暑天的军舰上,煎肉饼油腻,士兵难以下咽,绿豆汤虽爽口提神,却不能只吃这个。于是,他突发奇想:若将绿豆做成饼,既爽口又可作干粮随身携带,便命火头军制作。火头军将绿豆去壳做馅,以面粉做皮,做出了绿豆饼。

隆江绿豆饼因外观精巧圆匀、通体金黄,在民间有“团圆美满”“金玉满堂”等吉祥寓意。在惠来乃至整个潮汕地区,绿豆饼被广泛应用于婚嫁聘礼、清明祭祖、中秋拜月及春节送礼等场合,兼具实用点心与礼俗象征功能。对于海外侨胞而言,这口酥香更是承载乡愁、联结乡谊的情感纽带和文化符号。

“之所以选用绿豆作原料,是因为绿豆有消暑功效。”隆江绿豆饼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萧炳龙表示,绿豆性凉、味甘,具有消暑除烦、止渴健胃等功效,能预防中暑、清热解毒。将绿豆加工成饼食,既迎合潮汕人的饮食口味,也适合南方湿热的气候特点。

行走在隆江镇街头巷尾,主营绿豆饼的糖饼铺随处可见。萧炳龙向记者展示了一块书写着“萧贵合”字样的老牌匾,称这是他的爷爷留下来的。萧贵合糖饼由萧姓人氏于清代创制,以潮汕地区盛产的农副产品为原料,结合当地人的饮食习惯、消费观念研创而成。到了萧贵合这一代,绿豆饼制作技艺得到长足发展,在当时的隆江埠赫赫有名。为家族传承,萧贵合还把各式糖饼的配方和制作方式记录下来,让裔孙代代传承。

如今,绿豆饼的清香已经在这个家族绵延了上百年。萧炳龙17岁起便跟随长辈制作糖饼,一干就是一辈子。萧炳龙一家人坚守祖传手艺,用心用情延续传统风味。从地方小吃到文化名片,隆江绿豆饼承载的不仅是特色美味,更是一代代手艺人的匠心传承。

八分绿豆:朴素食材里的手上功夫

隆江绿豆饼最大的特色在于天然。简单原料加上传统制作,激发出食材最朴实纯正的味道。其原材料为绿豆、面粉、白糖、油,其中绿豆分量占总量的80%。看似朴素的四样原料,却能酿出传承超三百年的非遗滋味,靠的不是添加剂,而是上等绿豆、精面粉等优质原料,是代代相传的传统技法和匠人专注耐心、手感传承的硬实力。

这门技艺的底线,其实就写在原料与工序里。绿豆要占足八成,只取上等新鲜绿豆;面粉、油、蔗糖也不凑合,守住本真风味;制馅、制皮、包馅、烙烤四道核心工序,不简化、不省减,保留传统技法本貌;揉面力道、擀皮薄厚、包馅匀度、烙烤火候,全凭师傅口传心授、日积月累。那些无法量化的手上功夫,正是隆江绿豆饼最难复制的核心。

其制作颇为考究,主要有制馅、制饼皮、包馅、烙烤等工序。先说制馅。绿豆需提前淘洗,浸泡约一小时,再脱皮筛选、沥干水分,倒入特制蒸锅蒸熟。脱皮是为了祛除涩味,也让豆馅清黄可人。蒸熟后的豆瓣要自然冷却,随后压碎,再炒干水分。豆末烘干后,还需二次碾磨,这样制出的豆沙才会松软柔滑。之后加入一定比例的食用油和白砂糖,充分搅拌,再以手工碾压、团揉,直到豆沙细腻而略带黏手,馅料才算成型。

要做出外皮酥脆、层次分明的绿豆饼,饼皮制作同样关键。饼皮分为表皮和酥皮。表皮按照配方比例加入面粉、油、糖、水搅匀揉实,手工捏成丸状备用;酥皮用面粉加适量油搅匀,同样捏成丸状。之后将两层面皮同时擀压,最终制成的饼皮才酥松多层。

“隆江绿豆饼的精髓在于饼皮制作,饼皮酥脆也是隆江绿豆饼最大的特点。饼皮制作过程中,各种原材料的配比尤为重要,油太多表皮容易破,油太少则会导致口感较硬。”萧炳龙说。

萧炳龙展示了包馅过程:把面皮擀成圆形,将一小团酥皮包裹其中,在手心压实,一摊、一揉、一收、一卷,捏成丸状;然后用手掌将其推压成圆形面饼,包上切成方块状的金黄色豆馅;再用左手掌捧起圆形面饼,右手手指配合捏包成丸状;最后用手轻轻压成饼状,蘸上芝麻才算完成。

烙烤则是最后一道关键工序。将饼码进铁盘,放入烤炉中烙烤,中途要将饼翻面,直至两面金黄。一方烤鼎,上百个绿豆饼,火候的把控、用油的分寸,都考验着制饼人的功夫。烤得过火,皮太硬;火候不足,皮则太软。制作绿豆饼,精准把控火候至关重要。

刚出炉的绿豆饼饼皮格外焦脆,色泽金黄诱人。一口咬下去,先是外皮带着猪油、麦香的酥脆,紧接着是内馅细腻绵密的绿豆沙,甜而不腻,豆香盈满齿颊,配上工夫茶,更是惬意不已。萧炳龙一语道出隆江绿豆饼在众多绿豆饼中“突围”的风味秘诀:“隆江绿豆饼延续古法制作,不添加任何食用香料和防腐剂,外皮薄而酥松,口感软糯绵密,清甜爽口,最大限度保留绿豆本真的清香。”正是对食材甄选的严苛和对制作过程的精准把控,才最终成就绿豆饼外皮金黄酥脆与内馅绵密香甜的完美平衡。

隆江绿豆饼,远不只是一款佐茶点心。它是揭阳饮食中关于“分寸”与“层次”的味觉哲学,是“豆、面、手、艺”和谐共生的智慧结晶。

酥香越洋:老手艺的新时代侨乡答卷

成品的隆江绿豆饼,外观小巧精美,入口皮酥馅润,甜而不腻。这般恰到好处的口感,正契合潮汕人“以茶配点心”的生活习惯。一块饼、一杯茶,便是寻常巷陌中最简单的享受。这份淳朴味道不仅深得当地居民喜爱,也让无数远道而来的游客念念不忘。如今,绿豆饼早已走出隆江、走出惠来,香飘四海。它既是佳节送礼的心意,也是一份可以带走的家乡记忆。

萧炳龙告诉记者,绿豆饼发展至今,传统风味一直保持不变。为了适应年轻人的口味,他们也一直在探索更健康的口味,推出咸口隆江绿豆饼。为满足现代消费者多元需求,除经典绿豆原味外,隆江绿豆饼制作商还推出黑豆、芋泥、红豆等口味。

凭借独特口感,隆江绿豆饼早已走出惠来,香飘八方,更成为海外侨胞寄托乡情的“家乡味”。现代通信,以及揭阳物流冷链和电商的发展,更为隆江绿豆饼插上腾飞的翅膀,让这份地道风味抵达更多人的味蕾与心尖。

“诚心与品质是传承的重中之重。”萧炳龙认为,老手艺要传承下来,需要坚守传统,又得跟上时代步伐。用心坚守传统,是为了还原时光沉淀的乡土味道;而根据现代口味、市场环境变化,在工艺、销售、包装上调整提升,则助力老手艺走得更稳、更远。

为适应不断扩大的市场需求,萧炳龙在坚守传统基础上与时俱进,创新采用烘干机、搅拌机等设备,让绿豆饼实现半机械生产,提升生产效率,同时始终坚守品质至上理念做饼,保持绿豆饼质朴的文化内核。

发展至今,绿豆饼销路不再局限于线下市场,商家也在不断拓宽线上销路。“目前我们线上销售的绿豆饼占比逐年递增。此外,我们还积极参与揭阳市组织的展销会,推广隆江绿豆饼。从我们的观察看,隆江绿豆饼并不局限于本地顾客,在省内外都很受食客欢迎。”

揭阳作为侨乡,乡亲遍布五湖四海,隆江绿豆饼也跟随华侨漂洋过海。“不少华侨专门来购买,带些隆江绿豆饼回去。”萧炳龙告诉记者。对于海外侨胞而言,这口酥香是承载乡愁、联结乡谊的情感纽带和文化符号。外观小巧圆匀、色泽金黄诱人的隆江绿豆饼,皮酥馅润、清甜爽口、豆香浓郁,裹在最传统的桃红油纸里,随着华侨脚步跨越重洋,成为连接海外游子与故乡的独特美食记忆。

从街坊邻里的一口茶配,到代表地方特色的文化符号;从传统作坊到线上线下,从潮汕茶桌到海外侨居地,这一口酥香延续着一方水土的历史记忆,也在新时代续写着属于家乡的经典味道。轻咬一口,舌尖品味的是酥香清甜,心头泛起的则是浓浓的揭阳风情、侨乡记忆与代代相传的匠心。

文 | 记者 陈锴跃 通讯员 陈纯  

图 | 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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