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嗨,咱们又见面啦!最近好吗?听村长说,明年,最后一批00后就要正式成年啦!时间真的过得太快了,比红太狼丢出去的平底锅飞得还要快。”
这是《喜羊羊与灰太狼》官方账号写给00后的一封信。刷到这类视频时,渤海大学学生婳婳刚结束一天的学业。提起童年常看的动画片,婳婳感慨道,“我们00后最小的一代也要成年了,00后一直认为自己最年轻的时代也要结束了。”
和婳婳一样,被这封信“击中”的年轻人不在少数。连日来,“给00后的一封信”在动画片官方账号间接力发布,无数人童年耳熟能详的动画形象纷纷“开口”,完成了这场跨时空对话。“当困难来临的时候,请你举起你的左手……”熟悉的儿歌响起,尘封在人们脑海中的童年回忆也被唤醒。随着新学期的开始,不少大学生也怀念起了自己的小学时光。有大学生感慨,孩童时期总是明媚欢愉;反观当下,即便同样遭遇烦恼,自己却更容易陷入焦虑,甚至情绪失控。
当这份怀旧情绪被互联网逐渐放大,我们不禁思考:大学生活为何很难拥有小学时期的松弛感?当我们升入大学,怀念的,究竟是什么呢?

不少大学生正在经历“情绪内耗”
2026年,李悠跨过高考,成为西安外事学院的一名新生。“我高中在离家很远的衡水中学读书,平均三四个月才能回一次家。”她表示,高中的教学制度压得她喘不过气,本以为上大学后就能轻松许多,但实际上,大学生活和想象中的并不一样。“前不久导员和我们讲了大学毕业的条件,可我听得云里雾里,根本不懂什么是绩点,什么是学分。”在李悠眼中,高中时期,大家再如何迷茫,都有高考作为统一的奋斗目标;而在大学,却不知道要做什么,有种被推着走的无力感。“如果有高中到大学的衔接班,我第一个报名。”
和李悠同学想法一样,许多家长也认为寒窗苦读十二载,上了大学就可以“解放”。然而,大学带给学生的影响,却渐渐呈现出另一面。如今的大学生早已失去“无忧无虑”的固有标签,不少学生为保住高绩点、争取保研资格,陷入了无休止的内卷。熬夜刷题、泡图书馆成为常态,自主学习的快乐已经丧失,取而代之的是被“优绩主义”裹挟着的紧绷状态。
广东医科大学人文与管理学院副院长、心理学博士谭健烽告诉记者:“从中学到大学,学生面对的不再是单一明确的作业考试和升学目标,而是一系列没有标准答案的开放命题:自我定位、未来方向、人际关系等。“现在这些问题变复杂了,也没有什么标准答案,因此更容易产生焦虑、迷茫和失控感。
不止学业,期待落差与人际困境也进一步放大了大学生的情绪内耗。“我觉得大学里人缘非常淡,我像幽灵一样在校园内飘来飘去。”谈及校内人际交往,华南师范大学学生冷宜这样说道。“有时候我真的觉得很孤独,每天一个人上课,出入寝室,虽然上学期体育课认识了一些朋友,但大家都是不同专业,下课后就再也没有往来。”
实际上,冷宜的感受并非孤例。据媒体报道,一项针对江苏省内高校1903名2025级新生的调查显示,89.53%的新生曾经历社交焦虑或压力,超过66%的学生对现实社交感到迷茫,41.24%的学生入学后感到孤独感上升。广东金融学院周瑞向记者反映,大学带给他的状态更接近一半快乐、一半焦虑。除了校内课业的考核压力,他还要受到家庭对自己的期待与施压。面对大学,他通常感到迷茫无助,内卷内耗。
长期的压力堆积,让当代大学生的心理健康风险持续升高。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2025年4月发布的《心理健康蓝皮书:中国国民心理健康发展报告(2023—2024年)》显示,18—24岁青年群体的抑郁水平达到峰值。
值得关注的是,当代大学生普遍存在“情绪隐忍”的特征——即便知晓学校提供免费心理咨询,主动走进咨询室的学生仍是少数。东北师范大学杨佳的经历或许具有一定的代表性:“当我感到有心理压力时,我会对大学生活更加迷茫不安,但我更会选择医院的专业帮助。”在她看来,学校的心理咨询存在说教意味,而医院会更加注重病人的个人人格。

怀旧成为青年情绪出口
当现实压力难以排解,大学生开始回望童年,想从美好的童年中寻找慰藉。“我现在非常想去小学对面喝那家糖水铺的糖水,也想和小学的朋友们在放学回家的路上买点零食,和她们一起聊聊天。”广东外语外贸大学陈思彤告诉记者,她小学对面的糖水铺早已关门,自己的童年也像糖水铺那样一去不复返。
谈及儿时,大多数人脑海里浮现的都是具体物件:点读机、花花姑娘、东南西北、泡泡胶……而对于婳婳来说,排在首位的并不是物件本身:“看完动画片官方的信后我最先怀念的是生活状态。因为必须有那时候的状态,看这些动画片才有当时的心境。”提起这些动画片,婳婳的语气也难掩激动。那时,她没有落下任何一部《喜羊羊与灰太狼》系列电影,还曾拿着喜羊羊玩具交下不少好朋友。正因如此,在多数大学生的回忆里,小学是人生中最松弛纯粹的阶段。对比大学的功利与竞争,小学的生活简单又充实。
事实上,这种怀念并非少数人的个体情绪,而是当代青年群体普遍的社会现象。2025年“六一”国际儿童节前夕,京东消费及产业发展研究院的调研数据显示,56.8%的成年人买走的玩具是给自己的,51.1%的成年人表示要为自己过儿童节。
这份怀旧情绪同样投射到更广阔的消费与网络生活之中:艾媒咨询2026年发布的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怀旧经济市场规模达3552.5亿元,同比增长11.7%,预计2030年将增至5878.5亿元。从收集卡片的干脆面到一分钱一个的仔仔棒,“为情怀买单”正从小众偏好变为大众潮流。
不难看出,怀旧热潮在成年群体中大受追捧,这主要源于怀旧倾向在成年初显期存在着一定发展规律——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相关研究指出:18-25岁青年怀旧倾向普遍较高,而负性事件会激发人们的怀旧情绪。对于大学生,尤其是大学新生来说,他们需要熟悉新的环境和社会角色,相关的困难会给他们带来更大的打击,从而激发怀旧来进行调节。今年刚考入齐齐哈尔大学的广东新生陈悦对此深有体会,她向记者坦言,从南到北远距离求学,很多东西都要自己作决定,也要适应两地完全不同的气候。在操场上,她常常想起小学时和朋友在河边抓蜻蜓的日子。
从广东到黑龙江,两千多公里的求学路,成了这条规律最真切的注脚。谭健烽分析,大学生回望童年,常常是在怀念一种“生活有秩序、身边有依靠、未来有期待”的状态。根据英国心理学家约翰·鲍尔的依恋理论,人需要一个可以随时回归、获得安抚的“安全基地”,童年的家庭和学校便是如此。
而步入大学,距离变远、人际关系改变,这份安全基地逐渐模糊甚至消失。面对压力,人会出现“退行”的心理防御。大学生虽然已经成年,但心理成熟需要过程。他们想找回“被允许当小孩”的感觉,本质是对“心理安全感”的需求和“无条件接纳”的渴望。这并非逃避责任,而是希望在承担责任之余,拥有休息、犯错、求助和被关怀的权利。

从旧时光汲取前行力量
虽然小时候很美好,但或许,我们所怀念的“旧时光”,是添加了“滤镜”的美好。
“怀旧性记忆偏差是普遍存在的。”谭健烽告诉记者,在他看来,大学生对小学时光的无限怀念,并非单一情绪造成,而是童年滤镜与成长考验共同作用的结果。“人类在回忆过去时,倾向于记住积极事件、淡化负面体验。”2025年7月,一项发表于国际心理学期刊《心理学前沿》(Frontiers in Psychology)的研究表明:负面记忆所携带的情绪会随时间更快消退,而正面记忆的情绪强度则保留得更久——心理学称之为“消退效应偏差”。谭健烽认为,人们对一段经历的评价主要基于“高峰”和“结束”两大时刻,并非全程的平均感受,而中间的枯燥、焦虑等则被淡化了。
当然,也并非所有的人都会加入这场怀旧。谭健烽强调,在网络上抒发怀念小学情绪的群体,大多本身拥有较为美好的童年体验。有童年创伤经历的大学生,往往不会参与这类表达。由此来看,大学生印象里明媚纯粹的小学时光,固然是部分真实经历的投射,也经过了记忆筛选与情绪加工。
谭健烽认为,步入大学之后,学习、生活、人际环境全部发生改变,迷茫孤独、自我怀疑都是环境转换之下常见的心理反应。上述针对江苏省内高校2025级新生的调查同样显示,尽管开学之初的焦虑与迷茫相当普遍,仍有54%的新生入学后会逐步适应校园生活,情绪与学习状态稳步提升。可见,环境更迭是青年心理波动的重要诱因,但适应本身需要时间。“允许自己有一个逐步适应的过程,不必要求自己表现得成熟、优秀、游刃有余。稳定的生活节奏,是应对学业压力和情绪波动的重要基础。”
不仅如此,大学生还需要完成评价标尺的自我转换。谭健烽告诉记者,在中小学阶段,分数、师长认可构成相对单一的评价体系;进入大学后,外界评判依旧无处不在,却不应当再作为衡量自我价值的唯一标准。事实上,“同辈比较、担心落后”的焦虑正从求职季前移到校园:绩点排名、实习履历、社交平台上他人的“高光时刻”,都可能触发自我怀疑。因此,谭健烽建议,大学生需要逐步建立自己的“内部评价体系”,且尝试做一件“没有分数、没有排名,也不完全为了简历,只是因为自己感兴趣而去做的事”。
然而,成年世界的诸多烦恼,也并不像童年时期那样有明确的“结束节点”,人际关系、未来规划带来的困扰会长期存在。谭健烽表示,大学生应当学会辨别两类烦恼:对于能够改变的困境,可以将焦虑转化为实际行动,通过拆解问题、规划步骤,一步步寻求破解;而面对暂时无解,需要“与之共处”的难题,则要接纳现实的不确定性,多给自己一点耐心。部分困境恰恰是认识自我、沉淀阅历,完成成长的必经过程。
安顿好内心后,随之而来的是下一道课题:心理层面的独立,也不等于凡事全部独自硬扛。童年时期,父母和老师是默认存在的“兜底”支持;而大学校园里,“原有的支持方式不再自动延续”。在这种情况下,一些学生会转而求助AI。2026年7月的一项媒体调查显示,遇到现实中的社交、情感问题时,73.93%的受访大学生会向AI寻求建议。
诚然,算法可以成为情绪的缓冲带,却难以替代真实且温暖的人际联结。有相关研究证明,友谊质量与抑郁、焦虑均呈显著负相关;独处偏好与抑郁、焦虑均呈显著正相关。“我军训的时候获得的朋友屈指可数,自从我来了这个学校,就变得没有那么爱说话了,我现在更喜欢一个人。”李悠说。
对此,谭健烽建议:“大学生需要逐步学会主动寻找、建立并维护属于自己的支持系统。这并不意味着成年后就要独自承担一切。真正的独立,不是拒绝帮助,而是能够识别自己的需要,并在需要时主动寻求支持。”敢于表达自身需求、坦然接受他人援手,也是当代大学生不可或缺的一项能力。
“怀念童年不是问题,问题是在怀念之后,我们是否愿意转过身来,为自己搭建一个值得期待的成年世界。”谭健烽如此总结。回望童年本身无可厚非,但怀旧的落脚点,终究是为了更好地迎接眼前的成长课题。
(应受访者要求,除谭健烽外,其余受访者均为化名)
文、视频|记者 孙唯 实习生 张昕玥 郑唐
图|新华社资料图(图文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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