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我们以为读熟了一本书,其实只是读熟了别人对它的说法。

读书人往往容易不自觉带上两把尺子:一把是现成的概念,一把是自己的常识。量得纯熟,未必看得真切。本期两篇文章,恰好让我们停下来重新看看经典与尺。

周春健先生撰文谈“经史传统”,这四个字里其实都是故人:《诗经》草木,《论语》孔子,《史记》人间。“经”以明道,辨是非;“史”以证理,问成败。经义要在世事变迁中见出真章,往史也能成为思想的源头。

在周春健的梳理中,经史之学几次重登前台,都与时代转折相伴:宋金元之际,北地学者批评程朱之学,返求经史;明清之际,对心学末流“空疏”的反省,促使学人转向考据求实。今天重提经史,作者则将其重心系于经学,落点在“今学”,关键词是“经世”:关心世道,让学问回应现实。“做中国哲学”,由此要深入中国自身的历史与生活,从具体问题与经验中生长思想,形成自主解释,再走向文明互鉴的对话。

而杜玉俭先生本期撰文所谈,初看,只是一盏孤灯。

“孤灯挑尽未成眠。”白居易写尽唐玄宗历经战乱离别后的长夜,宋代张戒、邵博却讥其“可笑”:宫中怎会点油灯?皇帝又怎会亲手挑灯?后来辩护者又着眼于“长恨”之味,争论围绕诗人是否谙熟宫禁、诗歌能否为传情而偏离实情展开。

杜玉俭偏偏往前多问了一步:你们评判所依据的“宫廷常识”,本身可靠吗?

《唐六典》司灯之职、敦煌壁画灯楼灯轮、战后朝廷节用记载,由此相继进入讨论。文章细审材料限度:唐以前东宫供油的记载,壁画保存的器具形态……考证推翻了“只烛不灯”的武断,却也不能据此断定,玄宗某夜确曾亲手挑灯。

因此,有时学术的细密正在于此:既追问古人描写,也审视后人判断;既穷搜证据,也深知证据当止于何处。

今天我们如何重返经典?也许,既需要如周文般,以经世之识直面当下,从具体经验中涵养思想;也需要如杜文般,以制度与名物之证重返现场,让文学想象与历史证据,彼此照亮。

文 | 潘玮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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