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居易《长恨歌》写唐玄宗自蜀中返回长安,眼前的太液芙蓉、未央宫柳,无不勾起对杨贵妃的追忆。到了秋雨梧桐、夜色沉沉之时,诗人写下两句:“夕殿萤飞思悄然,孤灯挑尽未成眠。”

然而,从两宋之交开始,偏偏有人对这盏“孤灯”较起真来:皇帝住在宫中,夜里难道不点蜡烛,还要亲自拨挑油灯吗?白居易没有经历过宫廷生活,这是不是“书生之见”?

问题看似细小,却牵动两层判断:一是唐代宫廷究竟怎样照明,二是诗歌中的细节应当如何看待。若宫中从不点油灯,那么“孤灯挑尽”或是白居易不谙宫禁,或是诗人为渲染凄凉而有意失实;若宫廷本来就会使用油灯,这场延续数百年的争论,便需要重新审视。

一句诗,何以招来“可笑”的讥评

最早对“孤灯挑尽”提出尖锐批评的,是南宋初年的张戒和邵博。张戒在《岁寒堂诗话》中说:“此尤可笑,南内虽凄凉,何至挑孤灯耶?”邵博《邵氏闻见后录》说得更加直白:“宁有兴庆宫中,夜不烧蜡油,明皇帝自挑灯者乎?书生之见可笑耳。”两人不约而同使用“可笑”二字,显然都把“宫中燃烛”视为无须证明的常识。

这并不是孤立的挑错。张戒本来就不欣赏白居易写《长恨歌》的方式,甚至把它与杜甫的《哀江头》相比较,以杜诗的沉郁蕴藉来批评白诗的直露。于是,“孤灯”成了他评判白居易是否真正了解宫廷、是否善于处理历史题材的一个抓手。

邵博的推理则很简单:富贵之家尚且燃烛,皇宫更不会使用寻常人家的油灯;宫中又有内侍侍奉,唐玄宗也不至于亲手挑灯。既然现实中不可能,诗句自然只能出于书生想象。

是失实,还是诗人的有意经营

宋人中很快出现了为白居易辩护的声音。王楙《野客丛书》认为,读诗不能拘泥于字面上的生活细节,而应体会诗人经营情境的用意。若把“孤灯挑尽”写成“高烧画烛”,固然更显富贵,却还有多少“长恨”的意味?宫殿越空,灯影越单薄,才越能映出人的孤独。

明清之际的贺裳十分赞赏这一说法。他在《载酒园诗话》中称其所论“深得诗人之致”,反过来讥讽挑剔“孤灯”的人是“小儿强作解人”。近人刘学锴注《长恨歌》,也大体沿袭这一思路:古代宫廷本来燃烛,诗人却写“孤灯”,目的在于渲染唐玄宗的寂寞凄清。

这样一来,争论形成了两种看似对立的解释。张戒、邵博认为白居易“不知”,王楙、贺裳则认为他“明知而故写”。前者责其失实,后者赞其传情;但双方其实共享同一个前提——宫廷之夜只应有蜡烛,不会有油灯。

陈寅恪在《元白诗笺证稿》中也曾触及此题。他先列举沈攸之、寇准等富贵人家夜燃蜡烛的故事,认为白居易创作《长恨歌》时尚未任翰林学士,对宫禁夜间的情形未必熟悉;继而又举白居易任翰林学士后所作《禁中夜作书与元九》:“五声宫漏初鸣后,一点窗灯欲灭时。”既然白居易明明写过禁中夜灯,宫中是否使用油灯便不能一概而论。陈寅恪推测,文学侍从止宿之处或许比较俭朴;至于上皇独自挑灯,仍可能是文人描写“过情”。

这里有一个值得留意的证据转换。富贵人家“燃烛达旦”的故事之所以进入史传笔记,往往正因其奢侈得出人意外;把被特别书写的豪举直接当作所有宫室的日常,难免以偏概全。反过来说,白居易的“一点窗灯”也只能证明禁中确有灯火,不能单凭一个“灯”字便断定燃料。要破解这道题,既不能只靠富贵故事,也不能只靠诗中字面,还得回到掌管照明的制度和实际器具。

宫廷照明并非“只烛不灯”

古人所说的“灯”“烛”,含义并不总像今天这样泾渭分明。“烛”可以泛指火炬、灯火,也可专指以蜡制成的蜡烛;“灯”既可指盛油燃芯的灯具,也可能泛指照明之物。因此,仅凭诗文中出现一个“烛”字或“灯”字,未必能立刻判断具体燃料。不过,唐代制度文献中有一个词颇为重要——“膏火”。“膏”即油脂,“膏火”所指正是以油脂为燃料的灯火。

《唐六典》记载,宫中尚寝局设司灯、典灯、掌灯等职,各有专人,“司灯掌灯烛膏火之事”。短短一句,把“灯”“烛”“膏火”并列在一起。若宫中夜间只用蜡烛,便没有必要把油灯燃料明确列入宫官职责。《新唐书·百官志》也说,司灯、典灯、掌灯“掌门閤灯烛”;白昼将尽前一刻,典灯以下便分头巡察。可见照明不是偶尔为之,而是一套有人员、有时刻、有巡察的日常制度。

“膏火”二字尤其不能轻轻放过。古书中的“膏”可指油脂,以油脂燃芯而取光,正是油灯的基本方式。制度文字通常务求简要,既把膏火列入专职宫官的掌管范围,就说明它不是偶尔搬进宫中的民间用物。至于“门閤灯烛”,所指又不只是寝殿内的一处光源,而牵涉宫门、侧门的启闭与警卫。由此看,宫廷照明本就是分区域、分用途、分等级配置的系统,不宜压缩成“皇帝只点蜡烛”一句话。

更早的宫廷记录同样留下油灯踪迹。《艺文类聚》卷八十引《东宫旧事》,记太子宫中有铜鸭头灯、铜侍灯等灯具,并具体规定“夕供油七合”。既然连每晚供应多少油都有定额,宫廷使用油灯便不是诗人的凭空想象。至于蜡烛,唐代当然也大量使用。《新唐书》记左尚署统领“宫中蜡炬杂作”,说明蜡烛也是宫廷照明的重要部分。真正的情形不是“有灯无烛”,也不是“有烛无灯”,而是灯与烛各有用途,并行于宫廷内外。

《东宫旧事》记的是唐以前的宫廷旧制,不能单独拿来证明唐宫每一晚的情形;但它至少打破了“宫廷与油灯天然不相容”的想象。与唐代司灯制度相互参看,证据便形成了层次:旧制显示宫廷供油并有定额,唐制明确宫官掌管膏火,《新唐书》又留下蜡炬制作与灯烛巡察的记录。不同材料指向的不是单一燃料,而是一种并用格局。

图像材料又提供了另一重参照。敦煌莫高窟第220窟的《药师经变》中,绘有灿烂的灯树、灯轮及夜间乐舞场面。学者沙武田据此联系唐代长安上元灯会,指出画面保存了唐代夜间燃灯与乐舞活动的重要信息。画面中的中原式灯楼与西域式灯轮并置,至少说明唐代宫廷夜间照明的器具形态远非单一烛炬;至于具体使用什么燃料,仍须与制度文献和器物材料合看。晚于唐玄宗数百年的明万历皇帝定陵出土有用缸盛油的油灯,古人“事死如事生”,表明明代宫廷中也使用油灯。

传世诗歌也并不支持“宫中只烛不灯”。除了白居易“一点窗灯欲灭时”,唐代文献中还屡见宫门、殿庭、灯轮、灯树之类记载。元稹《连昌宫词》自注还保存了一个故事:玄宗在上阳宫夜按新曲,次夕又于上元灯下听到曲调流传。灯火既是宫廷秩序的一部分,也是节庆、宴乐和夜间生活的一部分。

当然,这些证据并不能反过来证明唐玄宗夜晚必定亲手挑过某一盏油灯。它们所能证明的是:把“唐代皇宫绝不使用油灯”当作常识,证据并不充分。张戒、邵博据以嘲笑白居易的前提,首先就站不住脚。

战乱中的“孤灯”,更不宜以盛世常情度之

即便承认正常年月宫廷内室更常使用蜡烛,也不能忘记《长恨歌》所写的是安史之乱后的唐玄宗。马嵬兵变、杨贵妃之死、两京陷落,摧毁了盛唐长期积累的物质秩序。

长安收复以后,朝廷的财政和供应并未立刻恢复。《旧唐书·肃宗纪》记载,至德三载“内出宫女三千人”;当年又因饥荒禁酒。乾元二年,肃宗下诏节减常膳与服御,并停诸作坊、造坊。这里呈现的并不是“九重城阙烟尘生”以前的盛世宫廷,而是战争尚未结束、转运艰难、百废待兴的国家中枢。

在这种背景下,拿太平时节豪门深夜高烧画烛的生活经验,来断定返京后的上皇绝无可能面对一盏油灯,显然过于武断。白居易笔下的“孤灯”即使包含艺术提炼,也并不违背时代条件。

这里也应区分“可能”与“确曾如此”,考证首先要判断诗句是否越出了历史可能。战后朝廷节用、宫廷裁减,加上油灯本来就在宫禁照明制度之内,已经足以说明“孤灯”并非必然失实。至于白居易是否又把真实可能加以浓缩,使一盏灯承担整段盛衰之感,则是诗歌艺术的下一层问题。

宋人为何把蜡烛当成宫廷常识

张戒、邵博的判断既不完全符合唐代制度,为何又说得那样笃定?这与他们自己的时代经验有关。

北宋经济发展,蜡烛的使用比前代更为普遍,宫廷赐烛尤其成为士大夫熟悉的荣耀象征。史籍笔记屡载皇帝夜召大臣,谈论既毕,命内侍持金莲烛、双烛送其返回翰林院。王钦若、苏轼等人的“赐烛送归”,被后人反复传为词林佳话。久而久之,“宫廷—蜡烛—富贵”在宋人心中组成了稳定联想。

清人赵翼曾专门考出,宋代获金莲烛送归院者有王钦若、王禹玉、晁迥、郑獬、苏轼、史浩等六人。这份名单越具体,越能说明赐烛是一种可被纪念的礼遇,而非所有臣僚每夜都有的普通待遇。

但恰恰因为“赐烛”是一种恩宠,它才值得被史书郑重记录。罕见而荣耀的场面,不能代替全部日常生活。若把笔记中最耀眼的瞬间当作宫廷每一个夜晚的常态,再据此反推数百年前的唐宫,就会把宋人的生活经验投射到唐代。

这也提醒我们,所谓“常识”往往有自己的年代。后人读古书,最容易把自己熟悉的器物、制度和生活习惯悄悄安放到古人身边。张戒、邵博批评白居易为“书生之见”,其实他们自己也未能完全摆脱书斋中的时代想象。

此外,这场争论也可放回宋代尊杜、辨体的诗学语境中理解。杜甫的地位不断上升,元、白诗歌的浅切、铺陈则屡受批评。《长恨歌》名声越大,越容易成为辨体、论诗的靶子。“孤灯”之争表面上讨论宫廷照明,未尝没有宋代诗学重新安排唐诗座次的意味。

张戒评论《长恨歌》时,曾把它与杜甫的《哀江头》相较:同样写李、杨旧事,他更推重杜诗的含蓄与沉郁。两位诗人所处的历史距离并不相同。杜甫身在乱中,感受到的是创伤正在发生;白居易作诗时,安史之乱已成可被追叙、反思的前代往事。前者以曲笔吞吐见长,后者用铺叙把爱情、政治和盛衰联成一篇长歌。若先把一种写法定为正宗,再到另一种写法中寻找不合事实之处,生活考据便可能暗中替诗学判断服务。

从一盏灯,重返诗与历史的现场

回到最初的问题:唐代宫廷夜晚点不点油灯?答案应当是肯定的。制度文献中的司灯与“膏火”,东宫油料的定额,敦煌壁画中的灯树、灯轮,以及白居易自己的禁中诗,都说明油灯并未被排除在宫廷之外。蜡烛固然华贵而常用,却不是唯一光源。

因此,“孤灯挑尽未成眠”既不必被判作白居易不懂宫廷的笑话,也不必解释成诗人明知失实而故意“降格”照明。它有现实可能,更有诗意的准确。

一盏灯很小,却照出了经典阐释中的大问题:我们究竟是在阅读唐代,还是在用宋代乃至今天的常识替唐代作答?当制度、图像、诗文和时代背景重新汇合,“孤灯”便不再是白居易的疏失,而成为《长恨歌》中最有历史质感的意象之一。

文 | 杜玉俭

作者系广东白云学院、广州大学副教授,博士,文史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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