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5日,“晚晴行无尽——关山月与20世纪80年代的广东画坛” 在广东画院隆重启幕。本次展览是“大道如虹——广东当代美术大家收藏、展示、研究项目”的首展,将目光聚焦岭南美术巨擘关山月,以20世纪80年代为核心时间切片,铺展一段鲜活的广东美术往事。

展览汇聚绘画原作、手稿、报刊文献、口述记录、实物遗存与影像资料等海量一手史料,从三个维度层层铺叙:其一,记录关山月主持推动广东画院、美协广东分会的机构重建,搭建艺术平台、培育美术人才的建设历程;其二,回望他站在时代潮头,在公共舆论场坚守艺术立场、发出振聋发聩的美术之声;其三,呈现上世纪80年代,关山月在个人笔墨创作上的革新突破,以及诗画共生的艺术求索。

关山月是岭南画派标杆,也是广东美术的一面旗帜,其国画大家的形象广为人知。本次展览试图揭开他不为人熟知的另一重身份。

策展人、广东画院在职理论家蔡祜谈到,20世纪80年代,既是关山月个人艺术风格不断深化的时期,也是他投身广东美术建设、倾尽心力的重要阶段。一位扎根时代、躬身实干的广东美术建设者形象,正走入观众视野。

改革开放之初的美术引路者

上世纪80年代的广东,风云际会。改革开放大潮奔涌而至,岭南美术生态也趁此东风,迎来复苏与重建:广东画院、中国美术家协会广东分会(今广东省美术家协会)相继恢复建制。关山月正是这一轮美术事业重启的核心推动者,只是这段躬身建设的履职往事,长久以来并不为大众熟知。

1978至1990年,关山月出任广东画院院长,1990年后任名誉院长;1980至1990年兼任美协广东分会主席。

广东画院创建于1959年,后一度停办,1978年恢复建制。但复建之初尚无独立楼宇,建楼经费亟待筹措。

曾与关山月共事的广东画院原院长王玉珏回忆,在大楼建设期间资金短缺,关山月亲自奔走,与时任广东省委书记吴南生沟通斡旋,最终争取到续建资金,建起当年国内一流的画院楼宇。

1982年新大楼落成典礼,刘海粟、吴作人等名家齐聚现场,共同见证广东画院翻开崭新篇章,本次展览便展出几位名家为新址落成题写的贺词书法。

新楼落成之前,画院条件十分艰苦,画家们没有固定画室。关山月想方设法破局,亲自带队奔赴各地扎根生活、写生创作,足迹遍及鼎湖山、松园宾馆(原南湖宾馆)、西樵山。

广东画院原院长许钦松评价,这一系列写生之行,不仅解决了画家无画室创作的困境,更为画院复建后的大型主题创作积蓄力量。展览中展出的《鸣禽飞瀑(鼎湖组画之三)》《瀑练锁山居(鼎湖组画之六)》,便是关山月1980年鼎湖山写生所得。

“但凡美术界需要出力的事,他都亲力亲为,包括奔走协调、申请经费。”关山月之女关怡如此概括父亲的履职生涯。院长一职,意味着大量会议、沟通,要对接艺术界与地方主管部门。这些幕后耕耘未必落在画纸之上,却至关重要。正是关山月一次次奔走联络,凝聚各方共识,争取政府支持,为广东美术长远发展筑牢根基。

关山月始终心怀宏大艺术理想,以笔墨呼应时代,将一己创作融入家国脉络。广东青年画院院长杜宁评价,他“奠定了广东画院画家的创作导向”。

深圳关山月美术馆馆长陈俊宇谈到,20世纪后期中国画的审美语境发生巨变,伴随国家建设与对外交往,以国画承载国家形象的需求日益凸显。关山月敏锐把握这一时代命题,积极探索中国画如何承载深厚的中华文化底蕴。

早在20世纪70年代,关山月已投身重大主题创作。

本次展览展出《长城内外尽朝晖》以及《天山牧歌》草图,是他为驻外使馆创作的布置画;《井冈山》草图,则为毛主席纪念堂创作。陈俊宇认为,这批创作成为关山月艺术道路的重要转折:当画作要在外交舞台展现国家形象,题材与笔墨都需承载泱泱大国气象,基调宏大雄浑,这深刻影响了他20世纪80年代之后的创作思路。

执掌画院的20世纪80年代,关山月主动从时代变革中汲取养分,尝试以山水画抒写时代蓬勃生机,让古老国画焕发新生。

绘于1983年的《碧浪涌南天》、1989年的《巨榕红棉赞》,便是典范。前者取材海南岛尖峰岭热带雨林,后者以岭南榕树、木棉入画,借南国风物,深情讴歌家乡大地与时代建设。

在时代思潮中守住国魂

“他的创作与艺术主张,始终一体并行。”广东画院画家陈迹如是说。

本次展览展出一批珍贵文献:上世纪80年代关山月刊发于各类报刊的文论,以及他亲笔写下的自作诗。

陈迹格外留意到作于1987年的《不随时好事诗》:“不随时好后,莫做古洋奴。墨客多情志,国魂焉可无。”诗句直指艺术创作不可盲目追随时风,既不能一味摹古,亦不可全盘西化,创作者当守住本心,画出民族之魂。

陈迹解读,改革开放之后,西方艺术思潮大量涌入,催生声势浩大的“85美术新潮”,这首诗正是关山月对这一时代艺术浪潮的回应。“关山月绝非守旧保守之人,他主张扎根民族文化,立足自身传统,怀抱时代担当,心系国之大者。”

彼时岭南美术生态日渐复苏,创作氛围蓬勃兴起,同时也直面社会转型、观念激荡带来的重重考题。

关山月一边坚持笔墨实践,一边借报刊文章、自作诗词公开发声,点评艺术现象,畅谈创作心得,以文字讴歌时代。展览展出的多封书信,则进一步袒露他对创作与时代的思考,也记录下感念师恩、礼赞国家建设的赤诚心声。

广州美术学院教授方楚雄,对其中一封信札印象尤深。信中写道:“艺术一定要创造,创造个人风格,创造时代精神,不要随大流。所谓出新不是时髦,好艺术是永恒的,要经得起历史的考验。艺术追求真、善、美,假、恶、丑是对立面。”在方楚雄看来,这些真知灼见,至今仍可为当下的艺术创作与审美判断提供镜鉴。

20世纪80年代的关山月,不仅以诗歌针砭时弊、抒发艺术见解,更探索以诗意入画,借自作诗捕捉现实,实现诗画共生。

女儿关怡回忆,父亲晚年十分喜爱写诗,常言“先有诗后有画”,这是他20世纪80年代创作最鲜明的特质之一。关山月的诗作源自实地写生,随身常备小册,偶遇触动便即刻记下,再依诗意落笔成画。诗人陈芦荻曾惊叹于他的诗思敏捷,盛赞:“你虽是画家,也称得上是大诗人。”

蔡祜认为,写诗是关山月晚年观照现实、表达思考的新路径。以自作诗入画,取代此前以毛泽东诗词入画的创作模式,形成“后毛泽东诗意画”独有的艺术张力与全新内涵。

展览中的《迎春图》,依旧取材毛泽东《卜算子·咏梅》;而《碧浪涌南天》,便是他以自作诗作画的典范。画上款识写道:“叠翠云烟堪泼墨,风雷碧浪涌南天。一九八三年重九海南岛尖峰岭热带雨林保护区拾稿。初冬画成于珠江南岸隔山书舍。漠阳关山月并记。”关山月置身南国山水间,触景生情凝出诗句,再以此诗意铺陈笔墨,成就这幅气势浩荡的泼墨山水力作。

写生为基,佳作归于大众

此次展览尤为珍贵的是,亮相了一批关山月生前留下的创作草图与书信,不少为首次公之于众。

方楚雄谈到,这批由家属捐赠的文献史料,囊括创作小稿、写生稿、文字手稿等,弥足珍贵,让观者得以立体、完整地读懂关山月。“他对待创作执着严谨,画作绝非一蹴而就,而是扎根生活,反复构思、打磨修改,最终沉淀为经典。”

展览中的《长城内外尽朝晖》草图便是典型。据方楚雄介绍,这件作品原本已是完整的长城画面,关山月后续增补草图,重新生发,演化成全新的构图。这种不断迭代的创作思维极具启发性,这批草图,也成为研究其艺术历程、还原完整艺术人生的核心物证。

岭南画派纪念馆原常务副馆长林淑然补充,这批藏品分量十足,多为重大主题创作的原始小稿,是难得的研究范本。“一件厚重的经典大作,必然历经反复推敲。从现实生活汲取素材,再不断提炼升华,方能成就动人佳作。”

凝视一张张写生草图,一众美术界同仁想起关山月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不动,便没有创作。写生,既是百年岭南画学的根基,也是关山月终身恪守的艺术信条。

王玉珏回忆,在广东画院任职期间,关山月便要求全院画家笔不离手,坚持动笔,常态化组织写生,鼓励大家深耕创作、产出精品。关怡也提及,父亲十分看重写生,在他看来,写生地点的选择尚在其次,最重要的是不能空手而归,要有所收获。

关山月的写生,不止于实地观察描摹,更会结合文献研读,整体谋划作品构思。陈俊宇以本次展出的《井冈山》草图举例,关山月精准捕捉井冈山承载的精神内核并落于笔墨,“他带着明确的创作任务走进现场,目标清晰”。

即便步入晚年,关山月的创作脚步从未停歇。除了在画室持续耕耘,他仍常赴萝岗写生画梅。

林淑然回忆,关山月画梅早已享誉画坛,可到八九十年代,年事已高的他依旧年年赴萝岗观梅写生。深入生活,是他一生汲取艺术养分与创作动力的源头。

展览展出的两幅《双清图》,恰好映照关山月不同时期的画梅探索。作于1960年的一幅,绘遒劲红梅与墨竹,色彩明艳;另一幅完成于1981年,属晚年画梅代表。两幅题材相近,构图、笔墨却别有新意:画面绘两枝寒梅与一竿青竹,一枝梅浓彩重勾,一枝纯用水墨;青竹以层次丰富的绿色晕染,挺拔生动,各见风神。

谈及家属此次捐赠的画作、创作草图与信札文献,杜宁满怀感念。他补充道,关山月生前便多次将呕心之作捐赠给广州艺术博物院、关山月美术馆等公共文博机构,为后辈艺术家树立了典范。方楚雄对此深有感慨:“艺术家的作品,最终归宿应当面向社会、归于人民,而非私藏于家。放到公共平台供后人持续研读,这份价值无可估量。”

文 | 谢婉莹 周欣怡 刘一颖 通讯员 林钟漫
图 | 广东画院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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