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迪生

生命之旅是一种告别。

接到诗人顾偕离世的噩耗时,我正身处清远山区的一场文学活动。山间信号断续飘摇,我拨通了我们共同的老大哥的电话。电波时通时断,话语被群山切割,一次次断线之后的静默,沉甸甸压在心头,尽是无言的悲恸。

翌日清晨,友人冒着滂沱暴雨送我奔赴广州,陪同老大哥前往顾偕的告别会。往日步履爽利的他,那日脚步迟缓沉重,每一步,都似在掂量一份骤然坠落的哀伤。灵堂冷气浸骨,肃穆的氛围四下蔓开,我却只觉周身燥热,心底翻涌着难以平复的怅然。

顾偕的遗照,定格了他青年时代的模样:厚框眼镜架于鼻梁,一身洗得柔软的灰麻衫,嘴角轻轻抿起,仿佛正要辩驳一句什么,又默然将千言万语咽回心底。

老大哥伫立遗照之前,身姿挺拔,深深三鞠躬。直起身时,他眼眶泛红,手指在身侧悄然攥紧,终是一语未发,所有痛惜都沉在沉默之中。

走出灵堂,广州七月炽热的日光扑面而来,滚烫地覆在肩头。凤凰木的花瓣随风掠过身侧,我突然想起顾偕写下的诗句:“死亡有时,也会有欢乐的意义。”那是诗人早早留给尘世,一份温柔而苍凉的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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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偕的一生,自1961年上海旧霞飞路的弄堂开启。幼年猝不及防的家庭变故,如同冷雨浇落童年,尚不满四岁的他便被过继他人。命运的纸页,从一开始就写满辗转漂泊。

十四岁那年,他跟随养父迁居湖南湘潭,江南弄堂温润的和风,变成了湘江岸边裹挟泥沙的尘土。1980 年高中毕业,命运的路口骤然转弯,他无缘大学校园,却始终没有离开过文字。

为了谋生,他做过修路工,粗糙的路面磨厚手掌;他做过管道工,在幽深地沟熬过漫漫长夜;他也做过仓库保管员,于昏黄灯火之中,与诗句相伴度过无数孤寂夜晚。湘潭飞扬的尘土落满衣衫,夜班熬红双眼,艰苦的俗世岁月没有被时光消解,而是沉淀进了他的血液。

苦难于真正的诗人从不会白白消逝,它潜藏在文字的呼吸之间,磨炼出他紧贴大地、朴素悲悯的目光,化作日后长诗里沉实顿挫的节奏,化作数千行篇章之中滚烫鲜活的血肉。

心怀对山河大地的好奇,1986年,顾偕背上行囊远赴甘肃酒泉、安徽淮北,在戈壁风沙与煤矿灯火之间行走求索。而后来南下广东,他在惠州办过一段时间报刊,据说这段日子过得比较苦,也得罪了一些人。这段时期是他不愿意提及的。再他后来在花都参与《花之都》的采编,于满城灯火里记录一座城市拔节生长的脉动。

1994年,顾偕被广州从化文化局聘为干部,就此在从化文化馆一间小屋安身,一住便是八年。他的夫人在也从化安排了工作。窗外流溪河日夜奔涌,荔枝林的清香穿门入户,南国风物就此成为他诗歌最鲜亮的底色。

在任从化文化馆创作员期间,他先后主编过《流溪》《文化经济报》《从化乡音》,完成了《国家交响曲》《风展红旗》《浦东交响曲》,以及《广州步伐》等多部长篇史诗。

此后他历任广州市文学创作研究所专业作家、广州市萝岗区文联干部、广州市黄埔区文联干部,曾兼任广东文学院签约作家。1999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2001年出席第五届全国青年作家创作会议,也曾作为中国作家代表团一员出访日本、巴基斯坦,将带着岭南泥土气息的诗篇,带到更远的山海。

诗歌是诗人的精神符号,他的诗歌理想是崇高而圣洁的、不可亵渎的。

·2·

生活中的一切都是缘分。

1995年,我刚从学校出来,在从化华侨大厦总经理办公室,当了一名秘书。秘书的主要工作是应付酒店公文以及陪同总经理到酒店各部门检查,觉得自己离文学远得像隔了一条流溪河——河水哗哗的,我在这一岸,文学在那一岸,中间还漂着些叫生计的小舟。

1996年荔枝节从化文学会搞聚会,在文化馆的歌舞厅。风扇在头顶嘎吱嘎吱转,摇下一片片热风,歌舞厅杯盏交错,烟雾缭绕。欧东林会长端着酒杯走过来,身后跟着个瘦个儿——花格子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开着。

他走近了,我才看清那眼镜片,厚得像两枚磨花的瓶底,后面的眼睛被放得老大,像两尾泡在药水里的鱼。

欧东林说:“这是顾偕,文化馆搞创作的。”

顾偕没伸手。他只从镜片上方瞥我一眼,目光凉凉的,像在打量一件摆错了地方的物件。嘴角动了动,算是笑,又算不上笑。腮帮子微微鼓着,嘴角还沾一点暗红的槟榔汁——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从湘潭带过来的习惯,像一枚长在他身上的胎记,洗不掉,也擦不去。

他站在那儿,不说话,拿指节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一下。那个动作后来我看了许多年,每次他推眼镜,就是要说一句真话的前奏。歌舞厅里人声鼎沸,他像一块沉默的礁石,被文学的潮水推到了我面前。

我那时候不知道,这个腮帮子鼓着、嘴角沾着槟榔汁的男人,会用自己的长诗,把我和流溪河对岸的文学,一寸一寸地拉拢。

春天里,万物都在生长。1997年早春,我的组诗《弹吉它的女孩》得到了顾偕的评论,《凄美源于纯真》同年3月6日在《从化报》副刊刊发。他逐一点评了《思念》《再别我的爱人》《母亲》等诗作,认为我这个年轻作者的题材和手法虽还显普通,但好在情感纯真,赋予了诗歌真挚的美感。

他在文末寄语,希望我未来在保持这份纯真的同时,能为作品注入更多忧患意识,那样诗会变得更有力度。这对于一个诗歌初学者来说,是一种莫大的鼓励。

·3·

生命是一场大偶然。在顾偕的人生与创作路途上,老大哥与他,有着一段跨越二十余载,惺惺相惜的文坛佳话。

1998年,老大哥得知,顾偕依旧依靠钢笔、复写纸誊写数千行的长诗,反复抄写常常让手腕肿痛不堪。见过太多流于形式的慰问与接见,顾偕从未奢望会有人实实在在体恤一位诗人创作的困顿。

可老大哥亲手拆下办公室尚新的电脑,让人送到文化馆朝北的小屋,将主机、键盘一一安放妥当,告诉他,书写长诗不该困于纸笔。这一台电脑,敲出无数绵延诗篇,此事也被《文艺报》《文学报》记录,传为文坛美谈。

2004年,顾偕长诗《广州步伐》举办首发式,老大哥登台,脱稿说道:“一个城市肯为长诗留灯,这个城市就不只剩马路。”

全场掌声轰然响起,顾偕静坐在侧边,厚眼镜片映着舞台微光,宛若两汪平静湖水。他没有鼓掌,只是紧紧抿住下唇,将万千感触缄默于心。于性情孤傲的他而言,这份沉默,便是最高的认可。

2008年,顾偕由广州市文研所赴广州开发区挂职。翌年萝岗区文联筹建,他受命全面主持,从此便开启了与一方文脉的血肉相连。无论是国运楼、凯达楼,还是香雪公寓,辗转数处办公地,他初心不改,每日躬耕不辍,于方寸手机屏上书写诗行,执编《萝岗文苑》《黄埔文苑》,为《香雪》杂志把关。 

他不仅以笔为犁,更以心为火,先后与同仁主编三辑“香雪文艺丛书”,凡三十二种个人作品集付梓,照亮了黄埔文学追梦人的前路。在他的悉心扶植下,王国省、陈敏、刘荣基、李小明、郑丽娜、吴艳君、邓丽娟、章萱萱、黄绍斌、杨丽、朱柳贞、张海华、杨嘉宝、画眉等一大批作者破土拔节,其中一人加入中国作协,五人跻身广东省作协,数十人获荐加入广州市作协,蔚然成林。

即便在最寂冷的暮色里,他对文学的赤诚依然滚烫。去世前一个月,他抱病下楼,为吴艳君申请省作协郑重签名,留下洋洋洒洒的推荐文字——那是一个行者最后的嘱托,更是一位摆渡人在生命的尽头燃起的灯塔。

岁月流转,待到2025年,老大哥已然退休,以《广州大典》主编重回案头。这一回,他不再是送来电脑的人,而是担任总策划,推动《顾偕文集》编纂出版,将顾偕数十年的心血文字系统整理留存。二十余年光阴越过广州,骑楼青砖旧了又修,流溪河潮起潮落,荔枝林岁岁红熟,两人早已生华发。

顾偕在《行星・四重奏》后记里,没有浮华客套,只淡淡写下一句:“感谢老大哥,多年不曾把诗人当摆设。”孤傲的诗人愿意郑重落笔记下这份知遇,便是文坛最动人的特写。他们早已超越上下级的关系,一个代表城市人间,一个奔赴诗意星河,历经漫漫岁月,灵魂遥遥相认。

·4·

著名文艺评论家谢冕先生说,顾偕是当代“思想抒情史诗”的开拓者,以鸿篇长诗为时代立传。

2400行的《太极》、5600行的《国家交响曲》、8500行的《风展红旗》,还有《浦东交响曲》,一卷卷长诗,俯仰家国山河,凝视民族命运。他扎根烟火大地,亦仰望浩瀚星河;既书写世间悲欢甜蜜,亦敢于叩问生死命题。

诗歌在他笔下,既可俯身触摸尘土人间,亦可抬眼奔赴宇宙苍穹,兼有个体的温热情爱,亦怀普世的众生慈悲。顾偕的诗歌之路,是一条不断向上、不断拓宽的精神长路。

他以长诗为时代立传,以家国叙事为山河放歌。那些数千行的长卷,是时代的回响,是土地的呼吸,是一个诗人对民族命运的深沉凝视。

他的诗笔从未停歇,始终在向更高处、更远处延伸。

2025年,凝聚他后期哲思的《行星・四重奏》于广州市黄埔区图书馆首发。彼时他鬓发大半染霜,站在台上,厚镜片后的眼眸依旧澄澈明亮,似盛满漫天星子。

这部恢弘的诗集,是他创作生涯的又一座高峰。他奔赴宇宙星河,探寻哲思真谛,实现了对自我创作的超越与突破。他以诗意跨越时空藩篱,在人类与宇宙之间架起精神的桥梁,引导读者学会仰望星空、敬畏生命。

谁也未曾料到,这场热闹隆重的新书发布,竟是一场猝不及防的提前告别。仅仅一年之后,2026年7月29日下午3时,盛夏的广州热浪滚滚,65岁的顾偕,心脏骤然停止跳动,他的人生,就此戛然而止。他悄悄的走过尘土,但他的诗歌与诗歌精神,总有一天会闪耀。哪怕,哪怕是在百年之后。这是我与老大哥共同的期待。

顾偕写过一首关于荔枝的诗,那何尝不是他的自况。那颗荔枝一成熟就会害羞,在低矮的山坡等待,在渴望中期待流淌。饱满的激情,在七月的阳光树丛中荡着秋千。望着走来的你,始终保持着不想说话的平静。请你过来细心揭开燃烧的面纱,请你拿出亲吻三百次的勇气。它会在接触中局促不安,更会在征服中放弃任何秘密。一生就是为了这一刻,同你的嘴儿相爱,纯粹为了爱而活着。为什么直到生命尽头,才稍纵即逝地遇到你。不求长生或永恒,惟愿将自己透明的赤诚,融化在你感叹的心里。

“要让你真正明白,死亡有时,也会有欢乐的意义。”

他将自我藏进果实的甜润,把赤诚封存在燃烧的面纱之下,将死亡消解成一份释然的温柔。他一生安静滚烫地等候,等候读者,等候知音,等候属于诗歌的回响,如同南国七月枝头的荔枝,默然伫立,却红得灼人。


而今又到荔红时节,七月骄阳依旧在林间摇荡。每当流溪河畔荔枝漫山红遍,我总恍惚看见旧日光景:他坐在文化馆那张老旧木桌前,抬指推一推滑下鼻梁的厚眼镜,掐灭手中的香烟,将半生咀嚼过的人间苦涩,熬成一行行温热甜美的诗句。

当年那台老大哥送来的旧电脑早已不知所踪,但那盏为诗人而亮的灯火,依旧在案头静静长明。

诗人不会真正消亡。他化作流溪河拂过草木的晚风,化作南国枝头熟透的荔枝,化作抬眼仰望时,天幕之上熠熠闪烁的星辰。他悄悄走过世间尘土,把满腔赤诚与甜蜜尽数留给人间。

往后,每一颗红透的荔枝,都封存着他透明的本心;每一行滚烫的诗篇,都栖居着他不曾远去的灵魂。

愿热爱生活的人,终被岁月温柔铭记。他踏遍滚滚尘土离去,却将一整片浩瀚星河,永远交付到我们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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