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东西走向的山脉中,秦岭划分了中国的南与北,而南岭则是华中与华南地区的分界线、长江与珠江流域的分水岭,其又称五岭,包括大庾岭、骑田岭、萌渚岭、都庞岭和越城岭。地处南岭南麓、粤赣交界的韶关市始兴县,是一座有着近1800年建县史的千年古县,自古就是汉人与百越人口交汇、中原与岭南文化交融、水路与陆运商贸交流的重要节点。若从中原南下,横跨大庾岭再通过北江水路进入岭南腹地,始兴是重要的必经之地、集散之地、补给之地。
在始兴太平镇罗围村的犁头咀,北江上游浈江与墨江在此交汇,毗邻的江口古渡,是岭南历史上知名的古道要冲、文学地标,宋之问、韩愈、张九龄、汤显祖、屈大均、查慎行、林则徐等均经过此地,以“始兴”或“始兴江口”为题创作众多诗词。与此同时,一座沉睡千年的古城遗址,也在这里静静伫立。1983年夏,文物普查人员首次发现该遗址,1989年被广东省人民政府定为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24年以来,受广东省文化和旅游厅“百千万工程”驻始兴县纵向帮扶工作队委托,在实施“千年古县考古工程”中,广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联合始兴县博物馆,对遗址开展了系统性考古调查工作,逐步揭开了这座古堡的历史面纱。
据山为城,易守难攻
罗围城堡遗址位于浈江和墨江汇合处的犁头咀山上,地势东南高,西北低,南、北、西三面临水,自然条件极为险要。城址平面略呈三角形,面积约10000平方米,现存城墙周长442米,最高处达6米,保存情况较好。东墙中段有一处缺口,通过考古勘探,确认其为城门,宽约4—5米。西墙中部开有城门,宽约4.3米;北墙中部有一豁口,疑为北城门。西城门外侧有一约300平方米平台,平台南北两侧各有一斜坡,可通往浈江、墨江。

城内见有南北向隔墙,将城址分为东、西两部分。西城规模较大,平面略呈方形,城内面积约6000平方米。西城内依地势分为两级平台,高差约7米。一级平台位于城址南部,平面呈长条形,东西长约70米,南北最宽处约16米,总面积超过900平方米,考古人员在该平台之上发现柱洞、花纹砖等建筑遗存。二级平台位于城址北部,东西长约90米,南北最宽处约60米,面积约5000平方米。东城规模较小,平面呈梯形,城内面积约1000平方米。

西汉到南朝,沿用数百年
调查过程中,考古人员在城内采集到较多板瓦、筒瓦、砖等建筑材料。瓦面多装饰有绳纹、抹光绳纹,内壁多饰凸点纹或布纹,具有明显汉代到南朝时期特征。经美国Beta实验室对城内遗迹出土炭样的检测数据来看,早期遗迹内炭样年代为2090±30BP,对应公元前170年-前110年,即西汉早中期;晚期遗迹1530±30BP,对应公元390年-450年,即东晋末到刘宋时期。整体来看,该遗址的使用年代贯穿西汉早期至六朝时期,突破了过去单纯界定为“汉代城址”或“东汉末期城址”的认知范畴,揭示了该城址长期、连续使用的沿革轨迹,也将始兴的营城史从东汉末期上溯至西汉早期,提早了约400年。
值得注意的是,这个时间段,与始兴郡的存在时间大部分重叠。据考证,在三国吴甘露元年(公元265年),建立两年的始兴县升格为“粤北第一古郡”始兴郡,辖境涵盖今江西大余及广东韶关、清远英德等十余县(市、区),至唐乾元元年(公元758年)最终撤销,存在时间长达500余年,是粤北地区历史上首个独立且长期存在的郡级政区。始兴罗围城堡,长期处于始兴郡的管辖之下。
从城墙内发现南越国时期的瓦砾,以及早晚不同时期城墙夯筑方式的差异,可知罗围城堡城墙历经多次修补。早期城墙夯层较为简单,晚期夯层则更加均匀且平整。城门处可见较厚的灰烬层,推测这座城堡最终毁于战火。南朝之后,遗址鲜有人类活动痕迹,直至晚清时期被用作墓地,近代种树、修墓等活动对遗址造成一定的破坏。
扼守水路要道,交通地位凸显
罗围城堡虽然规模不算特别大,但其地理位置极为重要。正如前面所言,它地处华中与华南地区的分界线、长江与珠江流域的分水岭——南岭南麓,位于“海上丝绸之路”的内河黄金水道“章水—浈江—北江”水路通道之上,是扼守岭南与中原南北交通、南来北往的关键节点与要冲,是战争必争之地,具有十分重要的军事和战略价值。《岭南丛述》所载:“粤东要害,首在西北,故秦所置三关,皆在连州之境,而赵佗分兵绝秦新道亦在焉。”大庾岭“南扼交广,北拒湖湘”,(《大庾县志》卷一《形势》)“自庾岭而南,取水道由始兴江口,可以径抵广州……为战守必争之地。”(《读史方舆纪要》卷一百《广东一》)
秦汉时期是岭南纳入中央王朝版图的关键阶段,罗围城堡所在的粤北一线是中原王朝军事征伐、政治经略岭南的前哨和必经之路。秦始皇二十九年,秦尉屠睢发兵卒五十万,分五路攻伐岭南,其中一路守南野之界,即今大庾岭一线。至汉武帝元鼎五年秋,主爵都尉杨仆为楼船将军,“出豫章,下横浦(浈水)”,正是从今江西赣州越过大庾岭,顺浈江而下进入北江。
有学者认为,“横浦”即指浈江,横浦关即设于浈江之上的水关。罗围城堡地处浈江与墨江交汇处,扼守江口,依山而建,三面环水,地势险要,极有可能就是文献中记载的“横浦关”。

横浦关之谜:罗围城堡或为关键证据
《史记·南越列传》载,任嚣病逝前召龙川令赵佗曰:“南海僻远,吾恐盗兵侵地至此,吾欲兴兵绝新道。”任嚣去世后,赵佗“移檄告横浦、阳山、湟溪关曰:盗兵且至,急绝道聚兵自守。”根据史书记载及相关考古发现判断,阳山、湟溪二关当在连江流域,而横浦关的位置,史学界至今仍有争议。有学者认为就是罗围城堡遗址,也有观点指向今南雄梅关、小梅关,或翁源、大余等地。然而,就目前考古发现来看,罗围城堡与横浦关关系更为密切。
横浦,顾名思义,即为东西横向河流。大庾岭以南,仅浈江为较大的东西向河流。《史记》《汉书》均记载,汉武帝元鼎五年(公元前112年)平定南越国时,楼船将军杨仆“出豫章,下横浦”,而《汉书》又作“出豫章,下浈水”。从上下文看,横浦与浈水应为同一河流在不同时期的称谓变化。《史记索隐》引《南康记》云:“南野大庾岭三十里至横浦。”就距离及地理位置来看,横浦当为今浈江无疑。而横浦关,即设置于横浦(浈水)之上的关,当为水关。
罗围城堡遗址位于章水—浈江—北江通道的重要节点位置,扼守江口,其战略地位毋庸置疑。城址开山为城,四周为峭壁,浈墨二水三面环绕,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军事特征鲜明。遗址早期遗存的年代为西汉早中期,与秦征岭南、赵佗绝道自守、杨仆下横浦等历史事件高度吻合。目前在始兴、南雄区域尚未发现类似的同时期遗址。这些线索都指示罗围城堡遗址与史籍记载的“横浦关”关系密切。
岭南融入中华文明的重要见证
罗围城堡遗址是目前广东地区保存最完整的汉代至南朝时期城址。其发掘与研究,不仅将始兴的营城史上溯至西汉早期、提早约400年,更充实了岭南地区秦汉至六朝时期的历史文化内涵,也为理解中原王朝经略岭南、岭南文化形成、岭南人群融入中华民族共同体进程提供了重要线索。
“粤东要害,首在西北”,秦伐岭南置三关,赵佗绝道自守,汉武帝平南越,皆由此路。始兴罗围城堡,正是这一历史进程的见证者。如今,考古工作者正逐步揭开它的面纱,让这座沉睡千年的古堡,重新诉说那段风云激荡的岭南往事。
(作者:张潇、刘长,广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谢涛,中共始兴县委副书记、广东省文化和旅游厅“百千万工程”驻始兴县纵向帮扶工作队队长)
羊城晚报·羊城派原创,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