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王蒙在《人民日报》撰文,旗帜鲜明地提出“办气韵生动的副刊”。老先生谈文说艺,向来接地气,气韵生动的题目下论及了三组命题,其中“郑重与轻松”的辩证关系尤为耐人品咂。

气韵生动,源于南朝谢赫绘画“六法”,以“气韵生动”居首。所谓六法精论万古不移,作为中国传统绘画核心美学标准,王蒙把气韵生动移植于副刊,表达了生气贯注、韵致流转的美学期许。气者,文章之呼吸;韵者,笔墨之回旋。呼吸匀停,回旋有致,则草木鸟兽、一字一句皆有生意。

副刊和社论、报道不一样,读着应该轻松一些。“但轻松里有郑重。轻松是什么?是生活性——不管写多大的主题,让它变成你的生活、你的感受、你的温习、你的回忆,而且带着趣味,带着嚼头儿。”化郑重为轻松,轻松里见郑重,才能够生趣盎然,引人入胜,故事才能够完成讲述与倾听的闭环。

王蒙举了两个例子。一是回忆自己少年时代亲历翻天覆地的开国大典,但他不写城楼写腰鼓,作为中央团校腰鼓队队员,凌晨4点钟集合,身上披着红绸绿绸,打着腰鼓,“现在还记得那个敲腰鼓的节奏”。二是国庆招待会上和航天英雄聊天,宇航员面对王老的发问,说:“星星很多,但看得最清楚、最亲切的是地球……飞船待的地方,是地球的家门口。就像小孩儿,出门的时候家长说‘别跑太远’。”宏大主题下,全是个体的真切感受。重大里的轻松,最是动人;轻松里的郑重,尤见斤两。

王蒙对副刊“生活性”的期许,契合了“繁荣互联网条件下新大众文艺”的时代主题。今天的中国正在经历着我国历史上最广泛最深刻的社会变革,中国式现代化的伟大实践如火如荼,在这一过程中,确如王蒙所说,“难道还有比人民的生活更伟大、更赏心悦目的景象吗?”这一切为文艺创作提供了广阔的空间。新大众文艺创作者紧密结合自身现场,其笔触连接正在亲历的劳作或创造,正在承载的负荷或荣光,他们身份不同、职业不同、背景不同,却都有着创作的冲动、有着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以广东的新大众文艺实践为例,各行各业普通劳动者扎根珠三角,以性灵文字书写岭南生活,在创作主体层面实现了从“为大众写作”向“大众写大众”的转变。清洁女工瑛子以环卫女工视角,记录城市保洁一线日常,《清洁女工笔记》入选中国作协重点扶持项目;童装店店主温雄珍白天开店,夜晚在烧烤摊打工,诗集《在炭火上安居》书写劳动者的豁达与微光,朴而不俗、直而不拙;“谁说展翅就要高飞,低处的飞行也是飞行。也有风声如鸟鸣,有车轮如流星……”外卖骑手王计兵从外卖生涯中汲取养分,写出了获鲁迅文学奖的诗集《低处飞行》。“一定要有生活,你才能写出人们喜欢的作品”,这是这些新大众文艺创作者共同的创作体会。其作品之所以打动人心,正在于写的都是亲历的生活和感受,字里行间都是和自己相关的呼吸和体温。在花开花落的轻松里直面时代风云,在细腻感性的个人体验中叩问世道人心,写宏大脚踏泥土,讲故事云霞满纸,有血有肉才能气韵生动,写作如此,办刊当然亦如此。

充满生活质感的文字有着元气淋漓的生命力。在信息过载的互联网时代,人们不喜欢说教,不喜欢灌输。失却轻松的郑重,易成高头讲章;失却郑重的轻松,会滑向消闲小趣。副刊的可贵,正在于以小见大、以柔载刚,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一茶一饭皆有回甘,一颦一笑亦见风云。相较程式化的报道,副刊是表达异质审美的载体,在气韵生动、喜闻乐见中传递主流价值观,这是提高党报影响力的重要手段,也是巩固壮大主流思想舆论的重要阵地。繁荣互联网条件下的新大众文艺,离不开副刊这一平台,让更多优秀作品被看见、被传播;办气韵生动的副刊,离不开新大众文艺源源不绝的内容支撑。王蒙说,“很多大人物都在副刊上发表过作品,很多重要作品始于副刊”,我们还可以倒过来说,“很多重要作品始于副刊,作者后来成了大人物”,这同样也是成立的。

太史公写项羽,写盖世英雄末路,他不写大军厮杀,而是写虞姬、写骏马,写“虞兮虞兮”四面楚歌。这是副刊的写法,是郑重和轻松的相互嵌套。在这种嵌套中,我们会发现,文字的罗曼蒂克史不会消亡,报纸的生命力依然生机勃勃。办气韵生动的副刊,是保持报纸生命力的有效手段,而生活性则是“气韵生动”的不二路径。

羊城晚报评论员 | 林如敏

责编: 校对: 审签:
版权申明

羊城晚报·羊城派原创,未经授权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