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90年前,红军战士怀着无畏的勇气与坚定的信仰,踏上漫漫长征路。这一壮举,成为照亮中华民族前行的不灭灯塔。
惠州虽不在红军长征的地理路线上,却留下了与长征密切相关的红色印记:廖承志、廖似光、李干辉等惠州籍人士亲历长征,走出长征将星的红四师曾在龙门休整。如今,红军小学、红色教育基地等阵地,又将这段历史与长征精神传承给新时代的青少年。
缠索戴枷万里行
“莫蹉跎,岁月多,世事浑如此,何独此风波?缠索戴枷万里行,天涯海角任消磨……”
今年秋季开学伊始,位于惠州仲恺的廖承志红军小学开设了一堂别样的思政课。在老师的带领下,学生们齐声朗诵廖承志的《戴枷万里行》,稚嫩的声音唤起了90多年前那段艰苦卓绝的长征记忆。
在红军长征中,祖籍惠州的廖承志是一位特殊的“犯人”:被押解着走完长征路,虽受尽磨难,却依然在绝境中以刻刀画笔为枪,创作文艺作品为“精神食粮”,完成一段“乌蒙磅礴走泥丸”的战斗历程。
1933年,廖承志离开上海,几经辗转来到川陕革命根据地,化名“何柳华”参加中国工农红军,被任命为中共川陕省委常委、省工会宣传部部长。在川陕苏区期间,他绘制了大量马克思、列宁等革命领袖的画像和革命宣传画,在苏区广泛张贴,宣传马克思主义。川陕革命根据地博物馆内陈列的木刻马克思头像画,便是他1933年绘制、雕刻后赠予巴中县苏维埃政府的作品,也是他在苏区创作的领袖画像中唯一保存至今的一幅。
1934年初,反“六路围攻”战役打响不久,廖承志调任红四方面军总政治部秘书长。由于红四方面军主要负责人张国焘推行“左”倾路线,廖承志与罗世文等人对其错误进行了批评。1934年底,张国焘怀恨在心,污蔑廖承志是“国民党特务”,将其撤职囚禁、开除党籍,并加以监视使用,廖承志一度险遭杀害。
传记文学作家铁竹伟在《廖承志传》中分析,张国焘没有杀害廖承志,除了考虑其家庭背景以及共产国际和党中央的压力,一个重要原因是廖承志擅长刻蜡板、绘画。张国焘在根据地印制钞票,离不开他的技术。
红四方面军开始长征后,廖承志被张国焘派兵押解,随部队一同踏上征途。他在《关于任弼时同志的一点回忆》中写道:“我是张国焘的犯人之一。和我一起坐张国焘的牢的同志,还有罗世文、朱光、徐一新等同志。我们是被分开了的,我则被押解着跟随队伍向炉霍前进……”
长征途中,红四方面军翻雪山、过草地,风餐露宿,还要突破敌人的围追堵截。被押解着行军的廖承志,处境尤为艰难。他翻越终年积雪的夹金山、折多山,又艰难穿行于四川甘孜一带的藏族游牧区。饥饿、寒冷与劳累交织在一起的艰辛可想而知。
然而,廖承志始终意志坚定、乐观豁达,坚持真理,从未停止工作。当时,红军极度缺乏能写会画的美术人才,每逢召开大会,需要悬挂马克思、恩格斯、列宁等人的画像,或在沿途张贴政治宣传画、书写标语时,廖承志便会被叫出来承担任务。完成后,他又被关回去。如此反复,他始终没有半句怨言。

除了绘制宣传画,廖承志还承担为刊物刻制连环画的任务,工作一丝不苟,精益求精。
时任红四方面军政治部油印股干部严长寿在《廖承志在长征路上》中回忆,每天送来的连环画文字说明,廖承志都要完成刻图任务,哪怕工作到深夜也不休息。白天行军几十里,夜里别人早已进入梦乡,他仍在油灯下忙碌。他常说,刻图任务紧急,宁愿不吃饭、不睡觉,也要尽快刻好,因为部队当前急需精神食粮。长征途中,他还写下《戴枷万里行》,抒发遭受冤屈的无奈,也表达了身处逆境仍然豁达乐观的精神。
1936年7月,廖承志被押解着随红四方面军穿越西康草地。不久,在任弼时等人的关心下,他才逐渐恢复部分自由。
1936年9月,周恩来下部队时看到了仍被押解的廖承志,意识到他的处境后,只是紧紧握了一下他的手,随后便上马离开。当晚,周恩来随即开展解救工作,使廖承志得到保护。
廖承志后来回忆,周恩来考虑问题十分周到,斗争艺术高超。如果当时不是那样处理,他当晚就可能掉脑袋。自从周恩来把他叫去后,他的待遇明显改善,不久便获得释放。
1936年12月,廖承志抵达陕北保安。重获自由后,他没有消沉,而是满怀热情地投入新的工作。他通晓日语、英语、德语等多种语言,在红色中华通讯社负责编译外国通讯社电讯;不久后担任党报委员会秘书,参与筹备出版中共中央政治理论刊物《解放》杂志,为党报、党刊和通讯社的发展做了大量工作。
廖承志这段“被押解着走完长征”的特殊经历,也成为惠州红色记忆中震撼人心的一页。
泪别骨肉,舍子赴长征
在惠州红花湖景区故乡园的廖承志同志生平陈列室内,陈列着一幅记录长征历史的画作:一位参加红军不久的母亲,为了继续随部队长征,给孩子喂完最后一口奶后,忍痛将孩子送给身旁一位当地老人。孩子的父亲满怀悲痛,背转身去。
这是廖承志笔下的长征记忆,也是一段真实且令人心碎的历史。长征途中,一些女红军曾在极端艰苦的环境中生育,又不得不与孩子骨肉分离,廖似光便是其中之一。她是红军长征中的32位女战士之一,也是一位曾两度与孩子分别的母亲。

廖似光原名廖娇,1911年4月出生于惠阳秋长周田村一个贫苦农民家庭。迫于生活,5岁的她被卖到邻村一户富裕人家当童养媳,七八岁便开始干农活、料理家务、挑水、喂猪,还要上山割草打柴。
16岁那年,惠阳淡水、秋长一带流行传染性疾病,婆家的男孩病死,廖似光因此被视为“灾星”“不祥之人”,遭受辱骂和虐待。后来,她也染上痢疾,拖着病躯回到娘家,靠母亲四处寻找草药医治,才得以活下来。
1928年秋,廖似光进入夜校学习,逐渐明白了穷人要翻身、妇女要解放,就必须团结起来闹革命。1929年,她成为村里第一批共青团员,积极参加地下活动,发动群众参与减租抗税斗争。
凭借出色的悟性和积极的表现,廖似光很快受到组织重用。1931年春,她被派往香港,在共青团广东省委机关工作,担任共青团广东省委书记凯丰(何克全)的保密员,协助并掩护其工作,两人也在此期间结婚。同年6月,两人因叛徒告密被捕。经组织多方营救后,他们被港英当局驱逐出境。9月,两人乘船前往上海,找到党中央机关。凯丰随后被任命为共青团中央宣传部部长,廖似光则担任团中央机关政治交通员。
这段经历让廖似光进一步坚定了革命信念。她取“曙光”的谐音,将名字中的“娇”改为“似光”,以此表达对革命曙光的追寻。
1933年秋,廖似光调往中央苏区。从上海到瑞金,沿途需要跋山涉水、穿越敌人的重重封锁线。为了轻装前行,她忍痛将刚出生的女儿送到国际红十字会医院,此后孩子便杳无音信。为了革命事业,她失去了第一个孩子。
1933年底,廖似光转为中共正式党员。此后,她被派任巡视员,深入苏区乡村检查工作,发动群众参军、支援前线。
1934年10月,第五次反“围剿”失败,中央红军开始战略转移。怀有身孕的廖似光随部队踏上长征路,被编入干部休养连。该连中有董必武、谢觉哉等老同志,也有贺子珍、邓颖超等女同志。
廖似光在回忆长征的文章中提到,女战士与其他红军战士一样,翻山越岭、跨越深涧、穿过密林。“尽管整天辗转奔走,十分艰苦,但大家的情绪都很高。”
由于长途奔波,劳累过度,当部队行至贵州少数民族地区时,怀孕7个月的廖似光早产,诞下一名男婴。
然而,孩子的哭声可能会暴露部队行踪,为了不拖累队伍,廖似光忍痛将婴儿用毛巾包好,写上孩子的出生年月和母子分手的原因,再将孩子送给当地百姓。就这样,为了革命,她失去了第二个孩子。
产后,廖似光身体十分虚弱,却仍要跟随部队行军。邓颖超将自己的担架让给她,对她嘘寒问暖、悉心照料,两人情同姐妹。产后不到一个月,身体稍有恢复,廖似光便主动要求承担工作。组织安排她负责连队后勤,并担任党支部委员。
每到一个地方,她为大家找房子、找粮食,为部队征粮筹款。过草地时,环境更为恶劣。除了容易陷入泥浆被埋住,饮食也非常不易。“草地的水都是浑黑色的,散发出阵阵腐臭腥浊的气味,别说是饮喝,就是用来洗手擦脸也感到恶心……想要找一束干枯枝来生火烧水都不容易。”廖似光在文章中这样写道。
她跟随队伍在草地中连续行进七天七夜,风餐露宿、忍饥挨饿,最终走出了草地。

1935年9月,中央红军攻占天险腊子口,随后进占哈达铺、翻越六盘山。10月,中共中央和红军陕甘支队抵达保安县吴起镇,之后与陕甘革命根据地的红十五军团会师。
至此,廖似光随部队完成了行程二万五千里的长征。此后,她曾多次寻找两个孩子的下落,却始终没有找到。
建馆存史,长征精神荡鹅城
长征结束后,廖承志和廖似光继续投身革命工作。无论身处何地,他们都始终心系家乡,以实际行动回馈故土。
廖似光自新中国成立后一直在广东工作,曾多次回到惠阳。1975年秋,她拿出3000元积蓄,为生产队购买了一辆手扶拖拉机;1978年,她帮助秋长人民公社发展多种经营,捐出4000元,支持公社创办首个果场——柑橘园。1987年,她从广州回到淡水,出席惠阳县新县城奠基仪式,并参加在淡水举行的东纵老战士联谊会。1989年,她再次回到秋长,视察柑橘园。
2011年7月,在廖似光诞辰100周年之际,位于其家乡周田村的廖似光故居重建后对外开放。故居牌匾由全国政协原副主席叶选平题写。
几十公里外的惠州红花湖景区故乡园内,廖承志的雕像静静矗立。雕像不远处,是廖承志灵骨安放处,一块刻有“孺子牛”意象的石头覆盖其上,令人肃然起敬。2008年,在廖承志诞辰100周年之际,根据其遗愿,他的灵骨从北京八宝山革命公墓迁葬至此。

廖承志墓志铭记载:“公生逢革命方兴之际,冲龄受双亲廖仲恺、何香凝思想教化,又幸得孙中山、宋庆龄风范濡染,报国之志遂立。公为革命东奔西驰,虽逆境频仍,饱罹忧患,马列信仰弥坚,更七系缧绁,被镣长征,堪称壮举。”
故乡园内设有廖承志同志生平陈列室,通过图文、影像、实物等多种形式,展示廖承志的生平事迹。每逢清明节、烈士纪念日及廖承志诞辰等重要时间节点,陈列室都会接待全市中小学师生和青少年团体,开展祭扫缅怀等实践活动。目前,陈列室年均接待访客约3.5万人次,并获评“惠州市干部教育培训现场教学基地”。
在国家5A级景区惠州西湖风景区正门——平湖门前,细心的市民会发现,“惠州西湖”几个字的右侧还留有“廖承志”三字。这几个字正是出自廖承志的诗句。
1942年香港秘密大营救时期,廖承志曾途经惠州西湖,见到惠州遭日寇扫荡后的惨状,痛心万分,于是作诗 《惠州西湖留丹亭》:“破堞楼头来复去,留丹亭畔恣徘徊。悠悠夜月东江水,忍望天南剩劫灰”。
20世纪80年代,惠州完善西湖景区建设时,曾请廖承志题字。他写好《惠州西湖留丹亭》后,让连贯转交,并嘱咐对方,书法中已有“惠州西湖”几个字,不必再单独为牌坊题写。不仅如此,西湖内留丹亭的牌匾也出自这幅书法作品,留丹亭左侧的石碑上还刻有这首诗。目前,留丹亭已被列为惠州市级文物保护单位。
从廖承志同志生平陈列室到廖似光故居,从惠州西湖的题字到红军小学的思政课堂,惠州通过一处处红色阵地,将两位先辈的长征记忆与革命精神留在东江故里。
廖似光以积蓄支持家乡发展,廖承志以遗愿归葬故乡、以精神激励后人。他们以不同的方式回馈故土,也为惠州留下了珍贵的红色文化遗产。
文脉链接
红四师在龙门实现整编
在龙门县平陵街道山下村白芒坑景区内,红四师休整地学习教育中心通过丰富的展陈,讲述90多年前中国工农红军的革命历程,生动展示红军从1927年创建到1937年改编的历史,以及红四师在龙门的革命史实。这里也是目前惠州较为完整展示红军发展史的红色展馆之一。

1927年12月13日,广州起义失败后,参加起义的国民革命军第四军教导团、警卫团和黄埔军校特务营等保存下来的主力正规军余部1200余人,在中共党组织领导下突破重围,击溃反动武装民团的伏击,进入花县(今广州市花都区)县城。12月16日,在花县召开党的会议,决定成立工农红军第四师(沿用广州起义时的名称)。12月17日,宣告工农红军第四师(简称红四师)成立。
红四师刚在花县成立,花县、从化的反动民团便前来围攻。由于敌强我弱,红四师被迫一路突围,击破反动民团的围攻后继续东进。12月19日,部队转战至龙门地派,次日经王坪抵达龙门县城,并在此休整。
红四师进入龙门县城时,全城沸腾,街道两旁站满了欢迎部队的群众。入城后,师部行营设在古冚口街的龙门县商会会址,该会址于1956年易名为龙门县工商业联合会;1200余名士兵则宿营于龙门县伯衡小学,即现在的龙城第二小学。
红四师在龙门期间完成了具有重要意义的整编。据时任红四师十团战士程子华晚年撰写的回忆文章《在红四师的日子里》记载,部队抵达龙门县城后才正式完成改编。他回忆:“龙门县城,部队改编为红军第四师,我说的是龙门改编,在花县打仗没有时间改编。一营改为十团,二营改为十一团,三营改为十二团……师长叶镛,党代表王侃予,袁裕(袁国平)为参谋长,贺国忠(或维忠)为参谋处长,贺诚是军医处长。”程子华所在的红四师十团,党代表由徐向前担任。
驻扎龙门县城期间,红四师积极宣传中国共产党的纲领、路线、方针和政策,让当地群众进一步了解中国共产党及其主张。这段历史,也成为龙门红色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文|记者林海生
图|惠阳党史办龙门党史办(除署名外)
羊城晚报·羊城派原创,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