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谢有顺
·1·
中秋节那天,收到鲍罗德金教授的来信,他说莫斯科开始变冷了,他想念深圳的温暖。
他来过深圳多次,去年九月,还来何香凝美术馆看了新加坡艺术家张荔英的回顾展。张荔英早年游学巴黎,作品兼具印象派色彩与东方内敛气质,对她跨越欧亚的现代艺术探索风格,鲍罗德金教授非常喜欢。
那次他还看了一个“木刻记忆”的专题展,他认为中国新兴木刻运动是二十世纪中国现代艺术的重要脉络。见他对木刻感兴趣,我还陪他去大芬村走访了几个版画工作室,然后他带着家人去大梅沙住了几天,才从深圳去山西。
这次,他还发来了去年在大梅沙时的相片。
照片里的他,穿着短袖,站在宾馆的窗前,落地窗很大,大到不像一扇窗,倒像有人把海轻轻推到了床前。窗外,沙滩弯成一道柔软的弧线,细沙被晨光烘得金灿灿的。潮水显然把昨日杂乱的脚印都收走了,沙滩上的那片平整,就像大海刚刚合上的一册日记。早起的救生员拖着红黄的浮标走过,影子被拉得很长,山也褪成了淡青的一线;更远处,货轮小得像孩子的玩具,天与海已分不清谁是谁的边了。
大概是记起了在深圳看过的木刻展,鲍罗德金教授在信中说,莫斯科特列季亚科夫画廊最近也有尼古拉·库兹明的版画展。我对尼古拉·库兹明并不了解,只约略知道,他为普希金、莱蒙托夫等人的作品画过插图,为列斯科夫《左撇子》画的插图尤为知名,版画中融入了现代平面语言,幽默而又悲悯。
鲍罗德金是历史学教授,却有很高的艺术修养,和他聊天,常有意外的收获。
·2·
我是上一次去俄罗斯时认识他的。
那一年,俄罗斯主办世界杯,我和几个作家去看开幕式,记得当时莫斯科的街头气氛并没有我们想象的热烈,大街小巷的广告牌、标语很少,游客也没想象的那么多,广袤的俄罗斯,一切都是不动声色的,这令人想起俄罗斯文学中经常出现的草原,辽阔而安静。
在俄罗斯,见得更多的是高远的蓝天、爽净的河流、自由生长的树林和草地,以及许多刺向天空的教堂的穹顶。高楼并不多,但整洁而有秩序;吃的东西也不丰富,土豆和牛肉而已,做得却用心;遇见的每一个俄罗斯人,都会让你觉得,他们的内心藏着丰富的故事。
见到鲍罗德金教授时,我和几个同伴在亚历山大公园里逛。公园很大,走着走着,大家就散开了。我看到一对正在拍结婚照的情侣,旁边还有好几个学生围在那里写生,草坪上,一群孩子在奔跑。大家恬静地享受着阳光与草地。
在小教堂门口,有一个俄罗斯人静静地望向一栋老房子的大门,悠闲,自在。借助翻译,我走过去与他聊天。他就是鲍罗德金教授,在一所普通大学教历史。他的语气并不热情,也不冷漠,倾听时不插话,若有所思。
他对中国不陌生,并充满好奇。
我们从那对马上要结婚的青年男女开始聊起。他是来参加他们的婚礼的,下午三点,在小教堂里举行。这对青年,有一个是他的学生,毕业后去了一家小博物馆,生活简单、轻松,同时也做一点自己的研究。
“他刚大学毕业两年,就结婚了,生活压力大吗?”
教授似乎知道我的话意,指着远处的他们说,他们多快乐啊!青春是最美的事物。俄罗斯的青年,仍然信仰爱情,两情相悦之外的一切,都不重要。没有人会在爱情的选择上,附加房子、家境、收入这样的话题。
听说中国的房子不便宜,他告诉我们,俄罗斯不能炒房,报纸上也几乎没有房地产广告——谈这一点时,翻译还多解释了几句,我们双方才听懂。
俄罗斯的青年,思想变化也很大,网络时代的宠儿,不可能不受各种风潮的影响,但俄罗斯最值得骄傲的是重视精神生活。物质不是灵魂追求的目标,爱情才是美好的,有尊严的生活才能让一个人激情澎湃。
我默默地听着。我相信那对青年脸上的幸福的光,是来自爱情本身。
和教授说着话,一边不知不觉已走到河岸边,那些写生的学生,还是那么专注。我过去瞥了一眼,发现他们都在画河流、树林和教堂,经典的题材,神情庄严。我想起在莫斯科特列季亚科夫画廊看的画,那些一百多年前的风物和眼神——那些俄罗斯人的身体和灵魂,如此饱满,又如此真实。
我想,身体是一种遗传,灵魂也是。

·3·
我们很自然就聊到了俄罗斯文学。鲍罗德金教授知道我是文学教授后,表情一下丰富起来,他显然也是一个文学迷。
他最喜欢的作家是屠格涅夫,他兴奋地说出《父与子》《猎人笔记》等作品名字。我告诉他,我最喜欢陀思妥耶夫斯基,他的《罪与罚》《卡拉马佐夫兄弟》。他却独爱《白痴》,大概这部小说是以拿破仑和卫国战争为背景的缘故。
我的俄罗斯之行,带的正是上下卷的《卡拉马佐夫兄弟》,我说我还用毛笔抄下了里面的一句话:“美这个东西不但可怕,而且神秘。围绕着这事儿,上帝与魔鬼在那里搏斗,战场便在人们心中。”我翻出微信图片给他看我抄的话,他似乎对汉字也有兴趣,看了好一会说,中国在很多方面是深奥的。
我说,俄罗斯作家经常书写一个人灵魂里的论辩与搏斗,这是一个作家最重要的品质,也是一部长篇小说最壮丽、最震撼人心的一面。我还背诵了一句茨维塔耶娃的诗:“我独自一人/对自己的灵魂/满怀着巨大的爱情。”鲍罗德金教授说,这就是俄罗斯人的秘密“世界”,有了这个秘密“世界”的人,任何力量都无法摧毁他。
他见我露出肃然的眼神,马上又说,你们中国人也有这个“世界”,《西游记》里的唐僧就有。唐僧能力最弱,但西天取经的意志却最坚定,因为他有信念。孙悟空武艺高强,常常负气出走;猪八戒动不动闹着分行李;沙和尚是一个没主见的人。可是,即便徒弟们都走了,唐僧一人也不畏风险要往西天走,了不起。唐僧就是有自己的秘密“世界”的人。
我惊讶于他对《西游记》的理解,并告诉他孙悟空也有自己的秘密“世界”。《西游记》第二十四回中,唐僧来到一处美景前,心中欢喜,以为离雷音寺已经不远了,孙悟空却告诉他,到雷音寺还有十万八千里,你自小时走到老,老了再小,老小千番也难到,但“只要你见性志诚,念念回首处,即是灵山”,这话就是孙悟空的秘密“世界”,比唐僧悟得还深。
鲍罗德金教授似乎没完全听懂,但他对小说最后晒晾经卷的情节印象深刻,小说里写石头把晒的经尾沾破了,唐僧为此懊恼,孙悟空却说天地本不全,经卷沾破,正应了“不全”之奥妙。鲍罗德金教授说,这个见识太深刻了,他在课堂上经常引用这个观点,因为他研究历史,知道“残缺”也是历史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4·
话题聊到这里,也许略显沉重,就停了下来。
我问他,一会儿婚礼之后你们喝酒吗。他说,今天不喝,专门的婚礼酒会才喝酒,喝红酒。不喝伏特加吗?鲍罗德金教授揺摇头,伏特加喝多了,怕有人会醉酒闹事。不过,世界杯期间,政府解除了禁酒令,可以喝酒庆祝了。
再过些日子,俄罗斯就白雪遍野、寒风凛冽了,也必须得喝酒。只有伏特加可以傲视寒冷。他还神秘地告诉我,“伏特加里藏着俄罗斯人的灵魂”。他的谈话总是言及“灵魂”一词。
他对酒的喜欢,溢于言表。我说伏特加太烈了,中国的白酒度数比伏特加更高,反而醇厚、柔和。他说也喝过中国的酒,味道不一样,他又大声强调了一遍,不一样的。
我忽然想起随身包里有一小瓶酒,是二两装的,前一晚参加在莫斯科举办的一场晚宴时中国酒企送的,据说是世界级艺术晚宴设计师Charles Kaisin设计的作品,他把西方美食与中国美酒相结合,尤其是富有创意的中国元素的应用,把现场的俄罗斯人都惊到了。当时看它包装精美,我就顺手揣在包里了。
我把这一小瓶酒送给他,他端详半天,似乎在看什么,我又拿过来拧开盖子,说这是中国的好酒,请他喝一口,他指着前面的教堂说,上帝不喜欢我喝酒的。然后大笑。他闻了闻打开的酒,连说了几句很香,小心拧紧瓶盖,放进了自己的包里。然后他看了看表,说婚礼就要开始了,向我告辞,往教堂走去。
这时,我才意识到,悠扬的钟声已经响了许久了。
之后每次收到鲍罗德金教授的来信,我总会想起那天下午莫斯科的钟声,那次触动心灵的闲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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