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1日晚，文学评论家、作家、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张柠，诗人、学者、河北大学教授吕约，青年诗人、文学评论家贾想，携新著《中文创意写作教程》做客广州珠江公园·湾区书屋。

围绕“AI时代，为什么我们更需要创意写作”这一主题，他们与姚建彬、申霞艳、林宋瑜、王威廉、冯娜、朱志刚、刘茉琳、蒲荔子、陈崇正、子禾、陈润庭、黄守昙等学者、作家展开深度对谈。

活动由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主办，广州市大湾区文化交流促进中心承办。

今年9月，国务院学位委员会正式将“中文创意写作”列入中国语言文学二级学科，标志着创意写作学科进入我国高等教育规范化、体系化的建制发展阶段。

与此同时，人工智能正以空前的速度重塑知识生产与传播方式——当AI可以在数秒内生成结构完整、文辞流畅的文章，人类亲手写作的价值何在？

由高等教育出版社出版的《中文创意写作教程》，正是张柠、吕约、贾想基于对这一命题的学术思考写就的国内首部系统回应AI时代变革的原创性创意写作教材。

“母语的尊严”与“人脑的尊严”

北京师范大学文理学院中文系主任姚建彬在致辞中指出，AI擅长标准化、模板化的文字输出，但“没有真实的肉身体验，没有鲜活的生命阅历，没有共情的情感温度，没有独立的思想立场，更没有发自内心的表达冲动”。

他认为，本书给出了核心论断：母语写作和创造能力，是AI时代人文教育不可替代的核心之一。

本书领衔作者张柠结合北师大十余年创意写作研究生教学实践，分享了教材的创作缘起与核心理念。他回忆，2014年北师大开始招收文学创作方向研究生，2015年成立文学创作研究所，当时社会上充斥着“文学系能不能培养作家”的讨论。

在张柠看来，大学的创意写作教育并非批量产出职业作家，“不是教你写小说剧本拿稿费”，而是开展“母语的高阶训练”。创意写作要做的，正是让人把母语用到艺术水平，“让母语与我的心灵、我的思想完全融为一体”。

面对AI时代，张柠在“母语的高阶训练”之外又增加了一条：人脑的尊严。他说：“AI可以接管大量文字工作，人脑的创造力是AI无法替代的，但人的创造力如果长期闲置，大脑能力同样会退化。”

他提出，创意写作学科要守护“两个尊严”：一是母语的尊严，二是人脑的尊严。

张柠还介绍了《中文创意写作教程》的原创性框架：“我们写这本教材不叫‘编’，而是‘著’，是原创的学术性著作。”

教材开创性使用“元素学”研究方法，借鉴自然科学的观察逻辑，拆解不同文体不可或缺的核心构成元素。教材设置小说、诗歌、散文、评论、影视剧本、网络文学六大文体单元，每章后有写作实践工作坊，是一部兼具本土特色、理论联系实际、工作坊性质的新型教材。

“艺术让人成为人”

诗人、学者吕约作为本书核心作者，分享了教材的创意策划思路。

她认为，AI时代催生两大需求升级：一是公众表达需求升级，教育普及与新媒体让人人都成为表达主体；二是原创性要求升级，AI可以无限模仿既有文本，社会对真正原创表达的渴求空前强烈。

撰写《中文创意写作教程》，正是对这两大时代命题的一次回应。

吕约还表示，AI时代这个题目背后是一个人类共同的命题：AI的出现逼迫人重新定义自身。“曾经我们说上帝创造了人和万物，人是万物之灵长、宇宙之精华；而今天人模仿上帝创造了AI，把人类已有的全部知识放进工具里，让无数前人的智慧结晶来战胜今天的个体，个体的人在AI面前变得非常渺小。”

面对这样的存在主义危机，她引用《艺术让人成为人》一书的观点：人并非生来就是完整意义上的人，艺术实践是成为一个“大写的人”的重要途径。而创意写作，就是人守住自我定义、自我塑造权利，进一步自我表达、自我完善的重要方式。

青年诗人、文学评论家贾想作为教材第三位作者，负责剧本、网文两个单元的撰写。他结合自己作为北师大创意写作培养的亲身经历，提出创意写作教育包含三层：

第一层是“学习”，习得文体、叙事等可传授的技能；第二层是“熏习”，浸泡在高质量审美环境之中，潜移默化陶冶感知；第三层是“传习”，类似禅宗的“拈花一笑”，属于难以用文字完全写尽的灵性启发，要看师生双方的机缘。

贾想大胆地把影视剧本与网文这两大当代文化创意产业纳入教学视野。他以网文为例分析通俗文学的“确定性”逻辑：小说的人物元素变成网文的人设，情节变成任务与关卡，细节变成道具——因为在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人们格外需要确定性的慰藉。

针对AI话题，他给出自己的判断：AI写作是在人类既有语言库中按概率生成下一个字，“永远是第二次的”；而创意写作是无中生有、“唯陈言之务去”。“真正有肉身、有眼耳鼻舌身意的人，每一次与世界的接触都是第一次，都是原创性的。想搞创作的人，必须扔掉AI。”

“一本让人心安的教材”

本次活动还邀请了大湾区高校创意写作一线教师与青年作家，结合各自的教学与创作实践分享阅读感受。

中山大学中文系创意写作教研室主任王威廉认为，传统中文专业常常把文学理解成静态的知识积累，却遗忘了文学首先是“动词”。真正回归自由需要深厚的人文基础，“通过创意写作，真正实现的是一种人文精神的扎根”。

暨南大学教授冯娜认为，这本教材兼顾理论深度与实操细节，打破写作被神秘化、天才化的迷思，“人人都拥有讲故事、表达自我的本能，创造性使用母语，本质就是开发生命的多重可能性，实现人的尊严”。

广东技术师范大学刘茉琳教授提出，长久以来我们习惯于中文写作“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但母语教育的任务，恰恰是把意会落实到言传。AI能够接管很多“言传”层面的技术性工作，但捕捉内心那个模糊的“意”，发掘个体独一无二的生命体验，依旧只能依靠人自身。

青年作家陈润庭是张柠的博士生。他表示，张柠在发布会上的一句话让他琢磨了一个月：“机器和电力企图代替的是人的手脚，而人工智能企图替代的是人的心脑。”他认为在AI时代，很多人内心是慌的，而阅读这本教材是一个“心安”的过程，它让人相信，人的创造性、书写的艺术性依旧高于机器。

作为学术主持，暨南大学教授申霞艳以农民作比收束全场：“农民从来不因为秋天会下雨就放弃春天的播种。我们把自己的种子种进土地，至于它何时发芽，不是农人可以控制的。正因为每个种子都不一样，这种多样性使我们对AI时代的写作仍然充满信念。”

文 | 记者 熊安娜
图 | 由主办方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