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黄淏澄 广州市第二中学高二(18)班
生在广州,长在广州,对于像我这样的潮汕孩子来说,潮汕是祖地,是春节和暑假都要回去一趟的老家,不够熟悉,也算不上陌生。
我的潮汕话说得磕磕绊绊,但这并不妨碍我在老爷面前三叩首,闭眼把心愿含含糊糊地念出来。茶碗磕碰声中,我的阿嫲讲她阿嫲下南洋的事,讲寄回来的番批和咸猪肉,偶尔还有珍珠耳饰——说是专程给家里女孩捎的小玩意,讨人欢心的。

读《平安批》,我总觉得像在听一位不太亲近的长辈,把他的半辈子慢慢讲出来。那些番批,漂洋过海,夹着银钱和家话,像一根脐带,一头拴着故土,一头拴着南洋的潮汕人。
书翻了大半,真正让我放不下的,倒不是郑梦梅从书生变成批局掌柜的人生轨迹,也不是那些商海的沉浮,而是夹在字缝里的那些情——那是一个个平凡人在时代漩涡里拼命保下的,说不出口,却比什么都真挚。
老祖常挂在嘴边的“驴生拼死”,溪前子弟从小听到大。这话我也熟。阿嫲生气的时候也总甩出这四个字,说当年她如何驴生拼死,才把一家子拉扯到如今的光景,我们倒好,生在福中不知福。其实她气的是我们不争气——因为在意,因为怕,才“怒其不争”。书里的老祖大约也是这个意思,嘴上念着“读书读书,越读越输”,可到底也没拦着小辈翻书。她不过是烦溪前老出些吟风弄月的闲人,正经生意却做不起来,心里攒了团火罢了。
但是,读书和做生意,真就不可兼顾?换句话说,风花雪月和柴米油盐,真就水火不容吗?
乔治说潮汕人是世界上最现实主义的人。“赊三千不如现八百”,这话精明得近乎冷硬。这片古时的流放之地,收容了太多失意的魂。被政治伤透了心的人,转身拾起算盘,竟成了商场上最硬的骨。可乔治又说,潮汕人是他见过最缺少浪漫的人,这一点我不服。潮汕人的浪漫,不在罗密欧与朱丽叶的那种罗曼蒂克里,也不在《悲惨世界》中街垒的血与旗之间。它藏在饭中碗底,卧在菜畦洼地的角落。
有一回我和父亲坐在龙眼树下闲谈,他忽然说起自己梦里的日子:一间带园子的小屋,种菜,养鸡,砌个土灶,朋友来了就烧柴做顿农家饭,天黑了出去乱逛,灯底下翻几页书。他说的时候眼睛很亮,说得我心驰神往。诗意和现实在潮汕人身上从来不打架,柴米油盐是生活,风花雪月也是生活。所以潮汕多出儒商,账本和诗稿放在同一张桌上,谁也不碍着谁。
梦梅也是这样的人。把批局交给乃铿之后,他在郊区的木瓜园里住下来,读书、练字、吟诗、种木瓜,过得像世外的人。但他心里那口过番的井是填不满的。井连着深海,连着水客走过的夜路、漂在海上的批银,连着故乡和远方。于是他买一张船票,重新做回水客,在另一种动荡里找回热闹。等船靠岸,他总是先去看一场潮戏——锣鼓一响,唱腔一起,心就回了故乡。
“我的生命就在流浪的冲动和对家的渴望中度过。”黑塞如是说。他希望有一天能把异乡妥帖地安放进心里,不再需要用双脚去流浪,或是不再眷恋红屋与花园,因为心中自有故乡。梦梅却好像走了一条不一样的路。他没有把二者分得那么开,流浪与安定在他身上是交替的,是流动的,像潮水的涨落。
我慢慢觉得,每个潮汕人心里都有一块这样的地方:一边是木瓜园般的安宁,篱笆矮墙、柴火粥饭;另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汪洋,只待于某日随着海浪袭岸而爆发,又在退潮时重归平静。正是缘于这样的脾性,潮汕商人敢闯敢拼,又谦虚宁和;在乱世里敢拿命去送批银、为革命筹资,在太平年月又能在老宅的屋檐底下,慢悠悠地喝一壶茶。
《平安批》里的人,郑梦梅也好,那些在信笺上把千言万语缩成“平安”二字批脚的人也好,其实都在做同一件事——他们把自己掰成两半,一半留在潮汕老屋里,守着祖宗牌位和祠堂香火;一半跟着船去了南洋,在橡胶园和米铺之间,在陌生语言的包围里,拼命活下去。而番批,就是那两半之间唯一能通行的窄桥。桥上走的是银元、是家书、是珍珠耳饰,也是说不尽的亏欠、道不明的牵挂。
如今早没人写批了,那些“平安批”也成了陈列在博物馆里的老古董,可我读到这三个字,心里还是会被什么轻轻拽一下。那是一种遥远的、模糊的疼,来自阿嫲口中那个我从未见过的世界,来自一句磕磕巴巴念给老爷听的祈求。那些碎片拼在一起,就是我安放心的故乡——我知道在某个地方,有座老屋,只要我想,总有一盏亮着的灯等着我。
(推荐老师 邱海林)

羊城晚报·羊城派原创,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