伶仃洋上,岛屿如星辰散落。如果将伶仃洋比作一个舞台,这里上演的不仅有古代商船扬帆远航的繁华,更有金戈铁马捍卫海疆的雄壮。
作为珠江口重要的门户,万山群岛因其特殊的地理位置,自古便是海防重镇。从明代海疆警戒的烽烟,到清代铳城炮台拱卫珠江口、抵御海上侵扰,再到万山海战中“小艇打大舰”的英勇冲锋,这片海域里,筑起了一道永不沉没的海上长城。东澳岛上斑驳的铳城城墙、海关古道旁静默的遗址,桂山岛上高耸的英雄纪念碑——它们散落在不同的岛礁之上,分属于不同的时代,却讲述着同样的坚守:一代代守海者以血肉之躯守护着这片海域,将忠魂淬入伶仃洋的碧波与礁石。
今天,群岛的筋骨依然坚硬如铁。拨开历史的硝烟,那道坚不可摧的海疆屏障从未消逝。

海防前沿:
百年海疆戍边志
倭寇之患始于元代,至明初更为猖獗。洪武四年(1371年),朱元璋下令实施海禁,建立庞大的沿海海防体系。伶仃洋地处珠江口要道,既是倭船往来通道,也是本地海寇、走私海商活动的海域。据史料记载,天顺二年(1458年)三月,海贼四百余徒进犯香山守御千户所,烧毁大船。《香山县志》载:“由香山至廉州,寇之西路。每岁夏四月,南风至,倭船易于北来,谓之风迅。官军以是出海防守。”可见当时已形成季节性巡防机制。
在东澳岛,一道斑驳的石砌城墙静卧山脊——这便是建于清雍正七年(1729年)的东澳铳城。铳城三面悬海,背倚山峦,将整个澳口纳入视野。城池主体占地面积约1200平方米,可驻军50人。城门设于城垣南侧,石砌城墙以青砖拱顶,炮台筑于铳城西北角的城墙上。东南不远处建有锥形烽火台,遇敌情时烽烟信号可向澳门方向传递。据《香山县志》记载,铳城是清代海防体系的关键一环。

铳城驻军与珠江口海盗势力的对峙延续了近百年。清嘉庆年间,广东沿海海盗数以万计。势力最强的当数渔民出身的张保仔。他控制大屿山及珠江口一带众多岛屿,麾下文人胡一雷在东澳岛刻下“万海平波”“武当胜景”两处摩崖石刻,至今仍是这段对峙的实物见证。
这场延续百年的官盗拉锯重塑了伶仃洋的海防格局。嘉庆十四年(1809年),两广总督张百龄采取封锁海港、禁止商船往来等措施,切断海盗的物资供给,同时联合葡萄牙人在澳门至虎门一带以水师攻剿,令张保仔屡次受挫,其最终于嘉庆十五年(1810年)率部投降,被授为千总,后升任澎湖协副将。此举不仅仅是清廷对海盗的招抚,而是将割据海上的武装力量收编纳入国家体系、重建海域秩序的尝试。
澳门理工大学人文及社会科学学院教授娄胜华认为,在官盗拉锯的过程中,广东水师对外洋管控能力大幅萎缩,仅能固守炮台,伶仃洋外洋沦为海盗势力范围。以东澳铳城为代表的海岛炮台从“控扼洋面”的支撑点退化为被动防御的孤立据点。这迫使清廷将海防思路从“遍地分汛”转向“重点扼守”,集中加固东澳、虎门等核心节点,伶仃洋由此被确立为“华南海上门户”。与此同时,“剿抚并用”策略标志着海防手段从单纯武力清剿转向分化瓦解、收编重建,开启了官府与在澳葡籍势力协作海防的先例。
娄胜华指出,尽管如此,清廷始终没有建立现代化海军与海洋管理制度,仅停留在“陆基炮台防御”;以东澳铳城为代表的海岛炮台虽经加固,终究是“据点守防”而非“制海经略”,一旦面对从远洋而来的坚船利炮,传统海防体系的局限便暴露无遗。这段历史,既是海防转型的起点,也预示着伶仃洋即将迎来更为严峻的时代考验。
海上国门:
孤岛设关护海权
伶仃洋的海防,绝不仅仅是官兵与海盗的拉锯。自18世纪后期起,这里成为抵御西方鸦片贸易经济侵略、维护海疆财税主权的前沿。
1773年,英国东印度公司获得印度鸦片专卖权,开始对华输出鸦片,澳门、黄埔成为早期走私鸦片的重要据点。到1820年前后,两广总督阮元厉行禁烟,沉重打击了澳门和黄埔的鸦片走私活动。然而,运载鸦片的外国商船并未收敛,他们将走私据点转移至伶仃洋,伶仃洋由此成为新的海上鸦片走私集散中心。面对鸦片走私的猖獗,伶仃洋海岛上的民众奋起抗争。
鸦片战争后,中英《南京条约》签订,但走私并未平息。依据中英《烟台条约》及其续增专条,1887年,清廷在香港、澳门附近分设九龙关、拱北关,实施鸦片“税厘并征”。1898年《展拓香港界址专条》强租九龙半岛北部(新界)及附近岛屿,原九龙关长洲税厂被迫撤离,珠江口外洋监管出现真空。为填补海防空缺、堵截鸦片走私,清廷于1899年10月5日在远离陆地的东澳岛设立海关分口,归拱北关管辖,一度成为拱北关区第二大分卡。在此后的20年间,海关关员驻守孤岛,在远离陆地、补给艰难的条件下稽查走私船只、征收税厘,是晚清珠江口外洋重要的海关主权据点。辛亥革命后,民国延续了晚清管辖体系;随着航运方式变化、港澳走私路线转移,东澳分卡的关务日趋寥落。
1919年5月31日,因征收短绌、关务缩减,东澳分卡正式关闭。如今,沿着“海关古道”探访,七处遗址仍如时空坐标般矗立。娄胜华表示,东澳海关是晚清条约体系下“海权收缩——被迫补位”的典型样本,在中国近代海关史上具有特殊意义。它打破了近代海关集中于通商口岸的惯例,是近代海关向珠江口外洋延伸、依托无城镇孤岛设立的罕见实例。在香港、澳门被列强逐步控制的背景下,东澳海关是中国政府在珠江口外洋孤岛上持续行使海关管辖权的重要主权标志,20年的坚守,是弱国格局下维护海疆财税主权的艰难尝试。
娄胜华进一步指出,作为拱北关区唯一留存下来的百年海关遗址,东澳海关遗址具有多重独特价值。它是拱北关的“活化石”,见证晚清“洋关兼理常关业务”的制度实践;也见证了东澳从“铳城”军事戍防到“海关”财税管控的海权功能转型,是华南海防史的重要一环;它是弱国外交的微观缩影,也是半殖民地海关体系的实物见证。
碧血伶仃:
以弱胜强铸英魂
如果说东澳铳城与海关遗址代表了近代海防与国门的坚守,那么1950年的万山海战,则为“海上长城”注入了全新的热血内涵。
1950年4月底,中国人民解放军华南前线指挥机关下达了解放万山群岛的命令,准备摧毁盘踞在珠江口的国民党残余部队。受命参战的部队包括陆军一三一师、广东军区江防司令部部分舰艇、两广纵队炮兵团等,这是人民海军初创时期首次陆海军协同作战。
1950年5月25日打响的垃圾尾海战中,林文虎指挥“解放”号炮艇重创敌方旗舰“太和”号,并重伤敌舰队司令兼万山防卫司令齐鸿章,创造了解放军以“小艇打败大舰”的辉煌战例。不幸的是,林文虎在排除主炮故障时壮烈牺牲,后来被中央军委追认为人民海军第一位“战斗英雄”。彼时,双方战至天亮,“桂山”号中弹起火,为掩护“先锋”号突围,“桂山”号全舰数十名官兵视死如归,抢滩登陆与敌人血战到底,仅有数人重伤幸存,绝大多数壮烈牺牲。
从5月25日起,历时72天激战,解放军势如破竹,至8月4日相继解放东澳、大万山、外伶仃等主要岛屿,万山群岛主体宣告解放。同年12月7日,突击队员在炮火掩护下,攀上蚊尾洲岛峭壁,将红旗插上灯塔。蚊尾洲战斗是广东沿海岛屿解放的最后一仗,被载入《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战史》。1954年,为纪念“桂山”舰阵亡烈士,珠海人民将垃圾尾岛改名为桂山岛,并在岛上建立英雄纪念碑。
在娄胜华看来,万山海战的精神遗产是当代海洋强国建设的重要精神内核——敢打必胜、不畏强敌的斗争精神;立足实际、以智取胜的创新精神;陆海统筹、协同联动的全域思维;军民同心、扎根海疆的立场信念;守疆拓海、经略海洋的历史自觉。

丰碑如炬:
伶仃洋上灯塔明
硝烟散去,历史的余响仍在海风中回荡。当年的遗迹如今已成为爱国主义教育的鲜活教材。桂山舰纪念公园英雄纪念碑静静矗立;东澳岛铳城炮口凝望着变幻莫测的海洋——这片海域的每一块礁石、每一道波浪,都浸润着忠诚与血性。
“从清代东澳铳城、近代东澳海关到万山海战旧址,伶仃洋海岛遗迹构成了一条‘军事防御——主权博弈——解放守疆’的完整历史链条,是一座看得见、摸得着的珠江口海洋兴衰史博物馆。”娄胜华说,这些遗迹使伶仃洋文化叙事融军事、商贸、红色、海洋民俗于一体,具有丰富的历史层次与情感温度,“它们将书本上的历史转化为可亲临的爱国主义教育现场:古炮台残垣记录着传统海防的局限,万山海战战场展示着以弱胜强的壮举,让参观者深切体会‘海强则国强,海弱则国危’的历史教训”。
伶仃洋的波涛亘古不变,万山群岛的筋骨坚硬如铁。从守护海疆的铜墙铁壁,到拥抱世界的开放枢纽,这片永不沉没的海上长城,见证了从古代经略海疆、管控洋面,到新时代建设海洋强国的壮阔航程。那一脉相承的英勇与担当,早已融入伶仃洋的文化血脉,如同桂山岛上那座长明的灯塔,穿透海雾,照亮后来者逐浪前行的征途。
【访谈】
从“海上国门”到“文化界面”
对话广东省文化学会会长、省政府参事室特约研究员周建平
羊城晚报:从明代抗倭、清代水师巡防,到近代鸦片战争中的珠江口战役,再到新中国成立初期的万山海战,伶仃洋这片海域见证了怎样的海防历史演变?
周建平:伶仃洋的海防史,是一部中华民族“国门意识”从懵懂到觉醒的生动教材。明代抗倭是季节性巡防,被动应对;清代东澳铳城出现,海防开始制度化;鸦片战争后,中国海关在孤岛坚守20年,是主权意识在浪尖上的挣扎;万山海战“小艇打大舰”,则是新中国海军第一次亮剑。这段演变,四个字概括:从“守”到“争”。
羊城晚报:您如何看待历代海防建设与伶仃洋海洋文化中“坚韧、进取、包容”特质之间的内在联系?
周建平:这六个字是海水泡出来、炮火烧出来的。坚韧,体现在东澳铳城孤绝坚守上百年;进取,体现在“桂山”号明知不敌仍抢滩登陆;包容,体现在张保仔从纵横海上到受降为国,伶仃洋从不排斥变通与融合。蚊尾洲灯塔与桂山舰纪念公园,则是理解“海上国门”的最佳意象:灯塔向外,照亮航道;陵园向内,守护家园。没有守护的开放是脆弱的,没有开放的守护是封闭的——伶仃洋把这道辩证关系讲得清清楚楚。
羊城晚报:在建设海洋强国的今天,我们应该如何挖掘、讲述好这些文化资源?
周建平:关键是从“地理屏障”变成“精神坐标”。一是把遗址变成“可阅读的文本”。二是把战斗故事变成价值教育,让年轻人明白“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曾以命相搏”。三是将海防遗产纳入大湾区文化共建视野——这不是珠海一地的遗产,是中华民族共同的海洋记忆。伶仃洋上这道永不沉没的海上长城,正是传递海洋意识最硬核的现场课堂。
文 | 记者 郑达
图 | 欧昊
出品|珠海万山海洋开发试验区 羊城晚报报业集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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