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届世界运河大会于10月12日至15日在广西桂林举行,吸引全球20余个国家的运河城市、科研机构、高等院校及运河组织代表参会交流、共享成果。两千多年前,桂林先民凿成灵渠,沟通长江、珠江两大水系,被誉为“世界古代水利建筑明珠”。如今,世纪工程平陆运河正式通航。

千里之外,广州,一座因水而兴、向海而生的千年港城,珠江穿城而过、水网纵横交织。在广州珠江出海口,九百多年前,笃信天道酬勤的岭南先民,同样凿通了一条古运河。珠三角水网密布,是什么样的古运河,能穿越浩渺历史烟云,跨越近千年依旧生生不息?

它,就是位于广州黄埔区的扶胥古运河。10月13日,在第37届世界运河大会上,扶胥古运河以全新面貌向世界推介,讲述千年扶胥故事。

从千年海丝起点出发,历经蝶变新生,串联起沿河两岸的幸福图景,这条河的意义,从来不止于“一条水道”。它是珠江口地理困局的破题之作,是江海文明的地理枢纽,是改革基因的空间载体,更是一场从“避水”到“还水”的生态觉醒。它的故事,就是一部浓缩的中国江海地理史诗。

凿海通江,启千年商贸

要理解扶胥古运河,不宜管中窥豹,得先全景式理解珠江口。

珠江不是一条河,而是一个水系。西江、北江、东江在广州附近汇合,注入狮子洋,再经虎门出海。狮子洋水面辽阔,“渺无边际”,潮波汹涌。珠江口的潮汐属不规则半日潮,一日两涨两落,潮差平均超过1.6米,最大可达3.38米。

对于古代航海者来说,这意味着一个两难:广州是贸易目的地,但进入广州之前,商船必须在狮子洋的外海锚地等待潮水。

台风季节,船沉货没的事故屡见不鲜——明末清初岭南诗人屈大均出狮子洋,写下“忽尔乾坤尽,浮沉黑浪中”,天地尽失,唯余黑浪浮沉,寥寥十字,写尽了这片水域吞没一切的凶险。

这就是扶胥港的宿命。它地处狮子洋与广州珠江的连接点,江面宽达2500米,港阔水深,是天然的优良外港。它的繁荣,已然被风高浪急的自然条件卡住了脖子。

914年前,北宋政和二年(1112年),广州佥判邬大昕做了一个决定。他没有坐在衙署里等待海神保佑,而是亲自到东江口至波罗庙一带“实地考察”。他审视每一处水流与地势,最终在脑海中形成了一个方案:利用珠江北岸已有的天然河涌,开凿一条连接东江口与黄木湾的内河通道。

工程随即启动。东起东江口的东洲驿,西接波罗庙前的黄木湾,全长约五公里,宽约一百五十米。在没有现代机械的时代,工匠与民夫沿海岸线挖土凿石筑堤。运河贯通后,命名为“鹿步滘”,因流经鹿步圩而得名。

这个方案的精妙之处,在于它把“避风”这件事,从一种被动等待,变成了一种主动选择。此后,中外商船不必再冒险直面狮子洋的风浪。它们可以从东江口驶入运河,沿内河航道向西,直达扶胥港。航程缩短了三分之一,安全系数大幅提升。一条五公里的水道,激活了整片区域。

“黄埔开凿的扶胥古运河,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条打通江海之间的人工运河。”近日举办的扶胥古运河价值发掘研讨会上,广州大学人文学院教授冷东给出了掷地有声的判断。

他用十六个字概括这条运河的气质:“仁者乐山,智者乐水,慧者乐河,能者乐港。”龙头山为屏障,珠江水为血脉,人工运河为纽带,扶胥港为门户——山、水、河、港四者合一,构成了一套完整的江海联动系统。

“小港新城,大港兴国。”冷东认为,扶胥港是广州最早的对外港口之一,由此发展出后来的黄埔港、广州港。一条运河,不仅连接了江与海,更连接了广州与世界的想象。

这套系统运转的成果,史册有载。唐代,扶胥港通达海外三十余国,韩愈笔下“盖海旗幢出,连天观阁开”的盛况,是那个时代广州作为“天子南库”的生动写照。宋代,扶胥镇位列广州八大镇之首,“扶胥浴日”高居羊城八景之首,苏轼登临浴日亭,留下“坐看旸谷浮金晕,遥想钱塘涌雪山”的千古名句。元代,与广州通商的国家和地区增至147个;1991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海丝考察团把南海神庙列为考察首站;2006年,瑞典“哥德堡号”仿古船重走海上丝路。

数字是冰冷静默的,但数字背后的记忆是热血滚烫的:破晓时分,红日跃出海面,碧波鎏金,河畔帆樯林立,万国商货在此集散。海丝文明、商贸繁华与海神信仰,在一条运河的水面上交融激荡。

九百年涛声,至今回响。

滩涂起城,立全国标杆

时移势易,地理的剧本,江海的演化,从未写下终章。

明清以后,珠江带来的泥沙不断在出海口淤积。清人崔弼所著《波罗外纪》记载:“波罗庙去海不到百步,向来风涛万顷,岸临不测之渊……淤积既久,咸卤继至,沧海为田”。

曾经“风涛万顷”的深水良港,被泥沙一寸一寸地填成了平沙浅滩。巨舰再也无法溯流而上,贸易路线随之西移。扶胥古运河如同一位完成历史使命的巨人,逐渐沉寂。

大江大海设下了重重考验。而回应考验的,是人的意志,是人驾驭地理、化天险为通途的方式。

一条河,串联起海丝文明、红色记忆与改革精神三重底蕴。

1984年,广州经济技术开发区在扶胥古运河横滘河畔奠基起步。彼时,这里仍是连片滩涂与蕉林,人迹罕至,被戏称为“广州的西伯利亚”。奠基当晚,奠基石沉下淤泥,顺着流沙漂走。开发区建设者们筚路蓝缕,一如北宋先民开凿扶胥古运河时的艰辛。

四十余年后,这片滩涂上崛起的开发区,以仅占广州6.5%的土地面积,创造了全市约40%的工业产值、15%的GDP和17%的税收,被誉为“企业和人才离成功最近的地方”“中国企业家幸福感最强区”。运河给了黄埔生态和文化的馈赠,黄埔正在把这份馈赠转化为高质量发展的动能。

这并非命运,亦非偶然。扶胥古运河横滘河畔之所以成为广州开发区的起点,恰恰因为这里拥有与千年前相同的区位优势:面向狮子洋,联通珠江内河,背靠广州腹地。

地理条件从未改变,改变的是人类利用地理条件的方式。千年前邬大昕用人力凿开一条避风水道;改革开放后,开发区人用政策与资本,在同一个地理节点上凿开了另一条“通道”——通向全球市场的通道。宝洁、百事、安利等一批世界知名企业相继扎根发展,实现了千年海丝商贸基因与现代产业经济的接续传承。

然而,高速工业化时期,扶胥古运河和很多老工业城区的内河一样,一度承受了发展阵痛:生产生活污水入河、滩涂被围占、河道逐步淤塞,内涝频发,最差的时候水质降到劣Ⅴ类,居民临水不见水、近水不亲水。

开发区的人们认识到,河流是文明的摇篮,绝非经济的附庸。扶胥古运河是老祖宗留下的文脉,是沿岸居民共同的乡愁,绝不能让千年运河在这代人手里失去生命力。

“它(扶胥古运河)天然带着历史基因,既是城市的历史脉络,也是当代生活的绿脉碧道,更承载着走向未来的创新可能。”华南理工大学建筑学院教授王世福指出,这条运河的治理与发展,应走出一种文化遗产线路或文化廊道以线带面的模式,将历史保护、当代体验与未来创新串联起来。

这意味着,治水不再只是清淤截污的技术命题,而是一场关于城市文明方向的重新校准——修复人与水的关系,修复发展与生态的平衡。

还水于民,焕一河新颜

治水的逻辑,与千年前凿运河一脉相承:都是对地理的主动干预,都是让水更好地服务于人。但方向变了——从“避”到“还”。

面对治理投入大、周期长、协调难度高等现实压力,广州市黄埔区系统推进扶胥古运河综合治理,不搞简单硬化,不搞短期开发,把还河于民作为根本出发点。

具体来看,该区将扶胥古运河连通整治列为城市更新重点项目,实施河道疏浚、堤防加固、闸泵改造、控源截污、水系连通、生态修复、碧道建设、文旅融合八大工程,一张蓝图干到底。创新实施“全链条控源+闭环化截污”机制,水质由劣V类稳步提升至Ⅲ类,水体透明度大幅提高。

与此同时,项目清淤23.8万立方米,全部就地转化为11公里“会呼吸”的生态护岸,资源化利用率达100%;通过挖深河道,8.7公里水道新增数十万立方米蓄水库容;下游感潮河段堤防在200年一遇设计潮位下不漫顶,流域排涝标准达20年一遇。建成覆盖全流域的智慧调度系统,让古人“观潮候信”的经验,变成今天“云端研判、平台调度、掌上响应”的数智管控。

生态修复同步推进。目前流域本土植被覆盖度超90%,自然岸线率达80%,滩涂湿地连绵,河道鱼群回归,湿地白鹭翩跹。

更具温度的改变在水岸。全线建成13.7公里碧道,串联口袋公园、驿站等,全部免费开放,周边社区步行15分钟可达。在附近工作的梁先生说:“我刚来时这里就是条臭水沟,现在真好。”退休居民简阿姨感慨:“三年前还是杂草荒滩,如今步步是景、四季有花。”

水清岸绿只是基础,把历史融入日常,文旅融入社区,水岸还给人民,才是治水的最终落脚点。

在这里,古运河不做仅供远观的“文物标本”,也不建游客专属的“封闭景区”,而是要打造成群众家门口的幸福空间。68处古遗存得到保护,融德里原住民不搬、宗祠照常摆村宴,13.7公里碧道不设围墙、不收门票。“人民运河人民建、人民运河人民享”,在这里不是口号,而是日常。

在这里,古运河不只是一处景区,而是居民与游客共享的“城市客厅”。“扶胥十二时”海丝文旅项目把工厂变成课堂,白天,游客走进宝洁、安利等智能工厂研学;把运河变成剧场,入夜,广东首个超高清球体大屏“金胥明珠”在河面亮起,直径16米,《扶胥夜画》光影秀沿岸铺展。项目已在国庆假期初步亮相。

接下来,运河两岸还将迎来两场盛事:11月,第33届广州园林博览会将在这里举办;12月,这里还将成为广州国际灯光节分会场。

水岸没有围墙,历史没有门槛,千年文脉在烟火日常中绵延不息。

向海图新,领时代潮头

从灵渠到扶胥,从桂林到黄埔,运河的故事始终关乎连接——江河与海洋,历史与未来,城市与人民。

九百年前,面对狮子洋的风浪,先民凿河开渠、向海而生,成就了海上丝绸之路的千年繁华。四十多年前,面对一片滩涂蕉林,开发区建设者筚路蓝缕、拓荒起步,打开了拥抱世界的大门。九百年后,黄埔区让这条水道重新流动起来,让文明薪火接续不灭,照亮广州向海而行的下一程。

千百年涛声如雷,扶胥古运河浴日重生,激荡广州雄心。这条河始终在回答同一个命题:如何在珠江口这个江海交汇的特殊地带,找到人与水共处的最佳方式。

从前,答案是“避”——避开风浪,让商船安全通行。今天,答案是“还”——还空间于水,还水岸于人。治水一条河,激活一座城,扶胥古运河的实践深刻印证:把河还给人民,人民就会把最生动的生活,还给河。

凿海通江、滩涂起城、碧道贯通——三个时代,同一种气魄。这份气魄从何而来?它来自广州人骨子里那股向海而生的闯劲,来自开发区人血液里那股滩涂起城的倔强,更来自黄埔治水人那股细针密缕的功夫。

水脉即国脉,涛声即心声。这条河的故事,远未结束;这座城的雄心,永不止息。

文、图|卢佳圳 埔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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